对啊,如果造反的,不是百姓呢?如果想造反的是陈镇,就不会播散“天人应”的谣言,如果说她只是一个障眼法……
刑荣看他神色,敛回眸光,说:“疑云密布之时,如果有一种解释能把种种说不通的疑点连成一串,就极大可能是真相。这是我在刑部的经验。只可惜,只是推测而已,见不到陈镇就没有答案。如果真有人幕后指使,会是什么人?”
江随风的眉头缓缓凝起来,不由自主地踱开两步。
如果陈镇是障眼法……为什么想要造反的人,会选择一个女性来出头?江随风眉头倏的一展。
就因为她是女性!
借攻击陈镇,把“天人应、水阴德”的言论传播开,实则剑指天后!而同为这句话的攻击对象的陈镇也不会令人生疑。这样,这件事的表象看起来就只是一场流民造反,背后的人以此彻底隐身。
是了,是了!如果有人在暗中鼓动,那么这么小的一场灾祸会引起流民之乱,也就不奇怪了。
江随风越发觉得茅塞顿开。可是事到如今,到哪里去找陈镇?怎么揪出这个幕后黑手?他猛一回身要说话,抬起了手,却又撂下了。
刑荣摇摇头叹了口气,似乎是看出江随风的想法,说:“可惜这不是派到刑部的案子,你我以使职来此巡察,要以眼见为实,不可妄加推断。将实情相禀,如何处置,圣上自有裁夺。这,才是圣上的眼。”
江随风欲言又止,低下头来。下塘乡的状况还在他脑海中,不能把这一切查得水落石出,他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是冯培等人草菅人命也罢,是幕后黑手暗中鼓动也罢,这些乡民都是何其的无辜?
他头脑中一片纷乱。心想,如果能找到陈镇,或许就能真相大白了。可调查到现在这种程度,该是他们回京复职的时候了。再大张旗鼓地搜捕陈镇,实在不适宜。
对于这些流民是赈是镇,要等他们回去禀明后才能盖棺定论。赈灾一向手续复杂,义仓要开仓,需得朝廷的旨意方可。彭莱去年临时赈济补贴是开了常平仓,对这水灾也算曾尽心力。
江随风越想越疑惑。这些资料他全部审阅过,确实当地官府没有行为不端之处。为何彭莱有所作为还能致使情况至此?难不成问题真的只出在冯培身上?好混乱!他方才觉得想明白了,却忽的又觉得谜云笼罩了。不明白!不能明白!
刑荣的手忽然放到江随风肩膀上,他一个激灵,对上刑荣关切的目光。这感觉和叔父给他的感觉极为相似,江随风忽觉一阵熨帖。刑荣语气也亲切许多,说:“在朝为官,总要习惯。哪怕官至刑部侍郎,也不能事事遂意。圣上想知道有灾与否,有流民生乱与否,你我查清了,就已完成了职责。背后纵有翻天的大案,也不与你我相干。这话本也不该和你明讲,还是因为和你叔父的交情,才说了这些。”
江随风低头道:“学生领情。”心里却大为不快。
刑荣突然却又话头一转,笑道:“可若朝中人人都是这样自危,还有什么前途可讲?如果连年轻人都只知道自保,我看社稷危矣!”他拍了拍江随风的肩膀,语气更为柔和,说,“那日我为樱桃之事劝诫于你,之后好几天都在思量,是不是太用过来人的眼光规劝你了。以为是你好,却反而污染了年轻人的意气。”
江随风听这话推心置腹,不由得感动,道:“不敢。”
刑荣说:“和你说过的话,你要心里有数,但也不必太过谨小慎微了。圣上派你与我同来,不就是忖度着你那份敢于直言的少年意气吗?若真是这一程就挫了你的锐气,休说和你叔父,跟聂公我都不知如何交代了。唉,这些日子和你相处,我也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啊。”
江随风听了这话,觉得心中乌云为之一散,深深肃拜,感激涕零,道:“学生涉世不深,行事鲁莽,蒙侍郎不吝赐教,感激不尽。”
“好了。”刑荣忙将他扶起,说,“不日就将还朝,也该写奏表了。你尽管畅所欲言,倘有不到之处,莫说聂公,我也定为你周折。”
江随风再度行礼。二人这才回到案旁。燃灯至昼,奋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