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繁忙,又将大婚。不敢叨扰。”杨定基说。王朔撩袍坐下,泰王亲自为他奉茶。王朔并不推辞,接过后一偏头,说,“不是这样话。”
他见这甥儿实在是天真璞玉,只得暗话明说:“殿下以为圣上为何迟迟不立太子?天后只有你一个男儿,说是为难在立嫡立长上,还不是因殿下羽翼不丰?一是杨傥现在贤名太过,朝中保守派势力又不小,唯恐不能服众;二是怕你年幼少受磋磨,只怕保护太过,不能立事。为着锻炼你,才纵容着朝堂上的永泰之争。”
泰王低下头默认,并不言语。
王朔看着他头顶,眼里不觉流露一些亲昵,很微弱的摇了摇头,说:“就是如此,还是保护太过了。”
杨定基惭愧说:“都为的父母舅舅的苦心。”
王朔说:“我哪里有什么苦心?你父皇的苦心是用尽了。你年龄小,不能成事,他不好公开太过偏袒你,又唯恐你真落了下风,背地里不知操了多少的心。你道你姐姐为何这样光焰大盛?你们同气连枝,万不要生什么嫌隙。莫辜负你皇姐的一片心了。”说到此,他又觉说多了,更使杨定基惫懒,话锋一转道,“若照华是个男儿,只怕现在也全无什么永泰之争了。”
杨定基本有话要说,听此言语即咽了下去,只谦顺称是,道:“皇姐英才远略,姊妹皆不能及。”
“说到此,此一人你要留意。”王司徒说着从袖中拿出一页书笺,只见上面写着“侍御史林闲”。杨定基不解,王司徒道,“这人是御史中丞杜衡的门生。杜衡曾上疏弹劾你妹妹,却又和你姐姐有了些往来,不知此人到底是什么意图。”
王朔对杜衡和裴肃的看法一致,觉此二人为了清正之臣的名声做得太过了。然而裴家是圣上亲自提携起来的,又和长公主府来往甚密。王朔也不想树敌太多,故而向来清平无事。与杜衡虽说不算有什么明面上的冲突,气场却是一直不合。行俭令一推行,王朔对他成见更深。
“或许……是皇姐为了推行行俭令,才令杜衡弹劾妹妹。”杨定基试探道。
王朔一听就笑了,说:“定基,你还年幼,朝堂斗争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政治场上的一唱一和确实不少,为推行某些政策,君臣之间偶尔也需要配合。但双方要有相当深的默契和信任才行。有动之法,也有不动之法。现在圣上不令他参与江南流民案,实则也是一种君臣的配合,是不动之法。圣上要使朝中觉得天后一派与此事全然无关,且王朔不被信任。如果没有王朔和皇上多年来的感情基础,作为臣子就很容易闻风采取动作,反而扰乱大局。
诚所谓牵一发动全身。王朔之笑,一是笑杨定基对皇姐崇仰太过,把她的能量想得太大了,杜衡那样的朝廷大员,岂是那么容易搬弄的?二来,也是他知道杜衡和照华之间必定没有这么深的信任。倘若真是照华提议,杜衡就不想想,是真的为了和他一起推行行俭令,还是皇室或依附长公主的望族(或就比如他王朔自己)为了做局将杜衡除掉?
他看杨定基神色疑惑,更感到身为舅父的前辈权威,兼之一些教他的心,笑说:“泰王,倘若杜衡的弹劾奏本上完,经调查发现,原来嘉乐不曾强占民田,其他弹劾嘉乐的人也是布下的迷魂阵,杜衡当如何?”
“杜中丞将因失职而被——小惩大诫。”杨定基说。
“小惩大诫?”王朔眼中含笑,“如果照华这时上奏,说杜衡弹劾不实失职事小,构陷皇女其罪为大,杜衡将如何?”
杨定基吃惊,一时哑然。心中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哑巴亏,但还是继续道:“他便坦白说是皇姐令他弹劾上奏。”
“长公主说从不曾有此事,又将如何?”王朔笑道,他仰起头捋须,下瞥杨定基,又说,“我便在这时率几个大臣上奏,弹劾杜衡玩忽职守,假公济私,数次以弹劾为名索贿为实,又如何?”
杨定基默然。
王朔静看他片刻,呵呵笑了笑,说:“殿下,此乃官场寻常尔。”
他自顾自将话说下去:“近来,他的学生林闲在调查你姐姐府上的事,你一定要留心。”
杨定基还不曾消化前言,一听这话,倍生疑惑:“调查皇姐?”
“正是。”王朔说,“他自然成不了什么气候,就怕有人别有用心。”
这朝中许多人把皇家的亲情看得太轻了。想扳倒一个曾与父母共患难的嫡亲的长公主,塌了天都是不能够的。兴许是这年轻人想出风头想疯了。故此王朔并不太放在心上。
“他调查皇姐何事?”
“卖官鬻爵。”王司徒幽幽地说。
杨定基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