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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粉身碎骨(第2页)

陈镇的眉头微弱地动了一下,说:“那又如何?朝廷不是一个朝廷吗?当官的都是一个样子,谁管老百姓?”

“冯培如此,是天朝之耻。等我禀明圣上,一定给你一个公道。”裴徵说。

楼见高说:“你上书过吗?下塘乡的百姓为什么不上书过?”她不明白为什么能做到如此。她不能理解冯培。那些都是人命啊!钱财算得了什么呢?当官的指缝里流出来一点儿就够老百姓吃半年的了,做什么就还要从老百姓的牙缝里抠粮食呢?

她不懂,她不能明白。因为不能明白,进而都有些无法相信了。

“哈哈!上书?”陈镇说,“上书不就将我上成了一个大名鼎鼎的妖女么?”

裴徵和楼见高不解看她,陈镇说:“去年水灾后我为民上书,果然为下塘乡乡亲们免了税。”

“这岂不是大好事?”楼见高高兴地说。

“真是大好事。”陈镇双眸闪闪,咬牙笑道,“他便说,朝廷的收税有定额,他也很为难,既然下塘乡如此艰难,我又肯为民请命,便免了下塘乡的赋税——不过,叫县里其他乡里补上就是了。”

裴徵听得心惊,陈镇的笑声平然地抖。

“难道只有下塘乡遭了灾?就那惹祸的长舌妖妇能生事。”陈镇说,“真是好极了,我成了县里的众矢之的。更是好极了,过得那样的苦日子,正找不到人恨,恨下塘乡不就好了?”

“下塘乡就成了甾县的蛀虫了。缺粮少米,当衣卖货,县城里听说是下塘乡的,就要价钱翻倍的卖你,价钱减半地收你。凭什么叫我们替你多交了税?

“我的好乡亲们,没有烂菜根可用,没有臭鸡蛋可忍住不吃。只剩下了淤泥埋在村子的岸边,要多少有多少,尽管往陈镇的门上砸吧!砸这个妖女!”

楼见高直直地盯着她,啮齿绷腮,涌泪如泉。

盈盈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陈镇不知她怎么哭得这样凶,她不知道盈盈也曾骂过。她知道也不会怪她。她走得太快,她怪不过来。

裴徵不语。她的身份好像叫她没有立场说话。沉默良久,裴徵说:“你上访过吗?彭莱呢?州刺史彭莱呢?”

陈镇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裴徵,看着这个高官之女。她开始怀疑今晚的相见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可她又看到楼见高,在她的眼睛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恨意和求告无门的愤怒。

裴徵几乎感觉到自己接不住这种粗粝。陈镇明明与她年龄相仿,却像一个四十岁的女人。陈镇收回目光,说:“裴学府,你不知,民告官,杖二十吗?”

裴徵的心猛地一跳。陈镇背过身去调烛影,打渔女去门前放哨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陈镇突然说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你们入睡的时候才会吹灭蜡烛吧?”

这句话连楼见高都没有听懂。

陈镇回过头看向她们,说:“百姓的夜里是不点灯的。”

裴徵眉尖一颤,忽然就明白了什么。陈镇侧着身,斗篷让她看起来比实际的身形更庞大,半挡着烛影。背着飘忽的光,楼见高看到陈镇鼻梁一侧一条清浅的泪痕。那张脸依然那样峥嵘,陈镇说:“我见彭莱的时候,冯培站在他的旁边。民告官,杖二十。”

她不肯跪了,于是衙役上来按倒她,按倒死命挣扎着的,直勾勾盯着大堂的她。冯培老神在在地看着她,还在笑呢,他说:“我说过了这是个疯妇。铐上她。”

陈镇看向自己的手腕,似乎现在还能感觉到镣铐的重量。之后的多少个日子里她在睡梦里都感觉自己还在被拴着。还能感觉到围观的众目睽睽的目光,谑笑,嘲讽,唾弃。

她是为他们请命的人,他们看她的笑话。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万民书在我的怀里,全是乡亲们的血手印。”陈镇说,“后来就变成了一民书。”

她的泪痕只有那一道,但是不干。像山涧般,潺流不息。

身体的不可见处烙印着耻辱的痕迹,丑陋的疤痕。陈镇知道那不止在她的身体上。

恨,冲天之恨,怒火。昏迷高烧的梦里她挣着手脚上不存在的锁链,不止冯培该死,彭莱该死,所有人都该死。那些衙役该死,愚昧的偷造堤木的百姓该死,她的乡亲们该死,看热闹的人该死。全部该死。

她也该死。她凭什么为她们出头。她就该看着这里成为一片人间炼狱,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也该死。她恨自己。

可她还是活下来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不可摧毁的陈镇。唯有战斗,唯有战斗!让她无力的,不应再诉求。她要打破这个体系。

筹谋、演说、团结、聚众。

砸毁粮仓。

被捕、奔逃、等待。

迷茫、坚定、迷茫。

楼见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像看见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她被震撼,同时又在想,这是怎样的粉身碎骨?她有这样的勇气和力量吗?她听到自己的心对自己说,有。她又感到,陈镇走在她的前面,她的粉身碎骨还没有到来。

她的粉身碎骨会是什么样子?

裴徵是她的知己。可裴徵与她不同。世人大多求全折中,声称她们为激烈。她曾以为再也见不到一个“粉身碎骨浑不怕”的人。这孤独忽的解了,她在陈镇身上照见了自己。

“我要和你去起义。”楼见高说。

裴徵泄了气,深深地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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