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叔本来都要丢下筷子了,听我爸这一说,干脆又盛一碗饭,把剩下的鱼汤倒进去,搅一搅,三口两口,扒拉进了肚。
余朵一个劲儿地遗憾,城里这几天怎么不举办吃包子喝啤酒的大赛呢?否则把狗叔弄过去,冠军肯定是稳拿啊。
狗叔吃得多,放屁也多,想必是城里饭菜比乡下油腻得多,不那么好消化。晚上我跟他睡一个屋,只听见**“噗噗”地响,满屋弥漫着冲鼻的臭屁味。我头前一盘蚊香,脚后跟一盘蚊香,烟雾滚滚,盘旋缭绕,还是压不下狗叔的屁臭。半夜里我拎着草席爬起来,推开里屋的门,在我爸妈和余香余朵的两张床之间将就着睡下来。结果余香摸黑上厕所,一脚踩在我的胳膊上,她吓得哇哇大叫,以为踩着了一条滑腻腻的粗蟒蛇。我也跟着大叫,因为我的胳膊几乎要被她踩成骨折,疼得要命。我妈赶紧拉亮灯,看见我们两个人惊慌失措的狼狈样,问明原委,又好笑,又心疼。可她不敢多话,因为来的是我爸的亲戚。
跟狗叔一比,我二大爷吃得倒是少,少得就像猫吃食。你看他端起饭碗那副难以下咽的样子,就觉得人活到这份上真没劲,世界上就没有一件值得让人高兴和愉悦的事。
我爸劝他:“二叔你还是要多吃,吃饱饭食才能抗病。”二大爷愁眉苦脸:“我也想啊,可我喉咙里打坝,咽不下去啊。”
我不明白他的话。人的喉咙里怎么可能“打坝”呢?又没有土块又没有水泥,拿什么打上去呢?
我同情二大爷的病,可我实在不喜欢每天面对他那张老丝瓜瓤一样焦苦的脸。你跟这样的一个人待在一屋时,心里会恐慌,也会绝望,就好像有一座珠穆朗玛峰这样的山头压在你心上似的,让你喘不上气,透不进阳光。
还有,我和余香余朵都腻歪他往破花盆里吐的那些痰。一开始他直接就把痰吐到地上,那更恶心。我们家里虽说是水泥地,可我妈每天拿拖把擦得干干净净,他这么一张口就往地上吐,实在太过分,连我爸都忍不住皱眉头。可我爸又说,农村人就是这习惯,因为脚底下踩的都是泥巴地,天生适合吐痰这件事,二大爷都已经吐了几十年,你叫他现在改,憋着,也不容易。我妈不甘心,试着从阳台上找了个破花盆,往里面放些沙土,拿到二大爷床边,告诉他这是痰盂,专门吐痰用的,有痰吐到痰盂里面去。谁知道这样一来,二大爷仗着有了吐痰的家伙,从此全没了顾忌,就好像一下子完全敞开了喉咙一样,日日夜夜咳个没完没了,也吐个没完没了。他吐出来的痰不是白色的,也不是黄色的,是花花绿绿有红有紫的,看起来怪异得瘆人。而且那痰还散发着一股怪味,腥,腐臭,把红头苍蝇都招得一拨一拨往家里飞。我妈心里很害怕,不知道二大爷得的是什么病,担心我们几个小孩会被传染,但是又不好说,更不能赶客人走,她要真说一个“走”字,我爸肯定会跟她拼命。
总之,那两天我妈真是焦心死了,她说她出门干活儿都走神,擦地把水桶碰翻了,擦桌子把人家温董家的一只花瓶打得粉碎。她说,还好那花瓶是景德镇买来的新货,温太太人又好,没有叫她赔。如果是古董,那才惨,把我们一家五口人全卖了都抵不上一只瓶的钱。
我爸第三回去医院,下一个大决心,半夜两点起床,三点不到,打着哈欠站到了挂号窗口。居然还有两个人比他更早,一打听,是安徽人,前一天晚上赶过来,通宵没睡。我爸回家跟我们感叹说,农村人请名医看个病,真是不容易啊,就冲这份辛苦劲,天王老子都要掉眼泪。
呼吸内科的专家号自然是拿到了。三点钟排队还拿不到的话,黄牛票贩子们都该杀。
我爸拿到号头心花怒放,急急忙忙挤车回家,又急急忙忙带上二大爷和狗叔挤车返医院。其实他打个电话给我们,我和余香余朵都能做这事,可他就是不放心,生怕大城市的居民时时处处都会欺负农村来的人。
二大爷在医院受到了很细致的问诊,抽了血,拍了胸片,做了CT,还有奇奇怪怪的我爸爸都说不上名字来的化验和检查。他们父子两个带在身上的大几千块钱,就这么飞快地一点声响都没有地花出去了。狗叔每次解开裤腰带拿钱时,手都在发抖,他被惊吓得不轻,不明白那些锃光闪亮的机器为什么一靠近人身子就会把钱吸走。他抱怨说,那个老大夫看着那么祥和贵气,实际上心特狠,可着劲儿让人做检查,肺上有毛病就査肺吧,干吗要查血呢,査肝呢,查脑袋査屁股呢?真是杀人不眨眼睛哦。
狗叔一抱怨,我爸心里就不好受,因为专家号是他挂来的,检査费用这么昂贵,这里面有点不明不白的意思:为什么偏选了这个专家啊?是不是跟专家串通好了要来坑我二大爷的钱的啊?哎哟,总之好人做不得。
然后,我爸为了心里能够过得去,接下来的检査费用,他就抢在狗叔前面掏钱,还一个劲地声称:“我刷卡,我刷卡。”
刷卡的钱就不是钱了吗?偏我二大爷和狗叔还真信,真以为看不见的钱就是可以白花的钱,花多少不心疼。
一圈检査做完,根本没等到最后结果出来,老专家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爸病人肯定是肺癌。农村人过来一趟不容易,就别耽误了,赶紧办手续,住院治疗吧。”
我爸带着二大爷他们到住院部,交押金。癌症病人的住院押金,起点就是三万块。开票的小姑娘说,这还只是手术费,后期要化疗的话,费用会更高。
三个人刹那间变成三块花岗石,硬戳戳地立在住院部的门廊里。谁有三万块钱?狗叔的裤腰里肯定翻不出,我爸的银行卡上同样刷不出。
二大爷焦苦着一张脸,呼哧呼哧喘一阵,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别再操心了,回吧。人得了这个病,治也是白治,何苦借钱背债给自己找绝路?”
“不行。”我爸说,“你是我叔,你投奔了我,是看得起我,你要是就这么回,老家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不会,你都已经替我们刷过卡了,我爸他领情。只可惜你的卡不是财神爷的聚宝盆,不能够刷一回涨一回。”狗叔咂嘴。
“回!狗伢子,赶紧买车票去。”二大爷红头赤脸,态度坚决。
“不能回!叔,你这是打我的脸。”我爸伸开手臂阻拦。
“有亮,你是孝顺孩子,可你不是阔佬,耗不起这绝症,叔得认命。”
“叔啊!叔你们容我半天,我想想办法行不行?”
话说到这儿,我爸已经是恳请,是乞求了,我二大爷就是再坚决,也不能不顺着我爸的意思了。
这样,我爸把二大爷和狗叔两个人留在医院里,让他们找张长椅坐着,等他回家筹钱,再过来送他们入病房。
我爸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妈、余香、余朵、我,我们全家人都在,并且齐刷刷地坐在饭桌前,似乎等待着我爸走过来对我们宣布某一个重大决定。
“哈哈,人聚这么齐,给我开欢迎会呀?”我爸故意说句笑话,要把沉重的气氛搅得轻松点。
我爸没成功,因为谁也没有笑。
之前我妈就嘀咕过,二大爷的病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病,他那脸色,他咳嗽吐痰的模样,多吓人啊,这一进大医院的门,不把家里淘个倾家**产都不作数。
二大爷进城治病,总共带了多少钱呢?昨天狗叔脱了外衣进厕所冲澡,余朵偷摸了他裤腰里的那个布兜,告诉我妈说,只有这么厚的一叠钱——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半厘米的一个高度——最多五千块。
余朵偷看人家钱,这样的行为很可耻。可余朵就是这么鬼精的一个人:什么事情都爱打听,什么事情都想插手。
我妈听了直叹气。她知道,这钱在农村已经是一个大数目。她说在她们贵州,老家人到卫生所里看个病,花两三百块钱都心疼。老家人不知道大医院里花几十万上百万看病是什么样的概念,不敢想,不认为有这种可能性。带上五千块出门,这在二大爷家,已经算是放手一搏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