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我爸回家,还没为钱想到办法呢,那边医院就给他打了电话,说病人已经放弃治疗,自行出院,让我爸去住院部结账。我爸掉头赶往医院,果然人去床空。同病房的老头儿说,二大爷听说了自己的情况,死活不肯再治了,说治也白治,白花儿孙的钱,他死了在阴间也不得安稳。
我爸爸心里悲伤,深一脚浅一脚,迷迷瞪瞪地回了家。到家也不说什么话,倒头往**一睡,似乎睡眠能够为他疗伤。我妈试探说:“要么你回去一趟,再把他们爷儿俩接过来?”我爸不说行,也不说不行,闭着眼睛装没听见。
可是睡到半夜里,我爸突然从**挺身而起,黑暗中声音无比清晰地说:“余宝他妈,我想到小时候的事情了。”我爸絮絮叨叨说给我妈听:他小时候上学,家里穷,早饭就是一碗玉米糁儿粥,到学校撒泡尿就头晕眼花了。那时候二叔身强力壮,有手艺,挣得到外快,日子还算过得去,知道他上学挨着饿,就每天给他准备一个发面饼,他上学路过二叔家,拿了就走,一路香香地吃到学校。
“就这么大,”我爸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一个茶杯口大小的圈,“又没油又没糖,铁锅里炕出来的,可我吃着真香,真顶饿。”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一年三百六十天,凡上学的日子,都能吃到二叔家的一个饼。吃好几年呢,算算有多少个?这账要放到今天算,利滚利的,我该还我二叔多少钱?”
他是在问我妈。我妈没答话。她心软,肯定被我爸款款说出来的这件事情惊着了。然后我妈就摸索着起身,去厨房给我爸做早饭,催他吃了赶快回老家,接人,治病。
我爸从乡下回来后告诉我们,开始二大爷打死不答应,他说他这身子就是块千孔百疮的破抹布,手指头一捅一个洞,再一捅还是个洞,补不起来了,也犯不上再补了。我爸劝他不动,拉着堂弟堂妹们齐刷刷在他面前跪一排,连哭带求,这才把他弄上车,直接拖进医院。
放支架的钱,自然还归我爸筹措。我爸从哪儿筹到手的呢?谜底同样不对我们揭开。
可我分明已经在爸爸身上看到了危险。我看到恐怖就像天花中的电火花,噼噼啪啪地响,红红绿绿地闪烁。我看到包裹在爸爸周围的巨大的阴影,它们时而像恐龙,时而像海浪,时而又像一大排悬挂的利剑,直嗖嗖地对着我爸刺过来。
我是鬼眼男孩,我的预感总是能应验。
可我不知道如何保护我爸爸。我能预知危险,却不能排除险情,这是我时常活在恐惧中的原因。
有一回我在家里的阳台上,看到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远远跟着我爸。我爸走,车就缓缓地走,我爸回头,车就不动,车里的人跟我爸直接对视。可惜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坐在车中的到底是什么人。那车一直跟到我爸进了院子,上楼之后,才忽地掉头,加速开走。
是威胁我爸爸吗?还是在警告他什么?
我爸爸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我偷偷问余朵:“姐,你知不知道我爸借了好多钱?”余朵先说:“不知道啊。”想想又说:“肯定的啦。”然后再问:“他管谁借了?”
“温董。”我告诉她。
她瞪着眼珠不相信怎么可能!温董是老板,我爸是打工仔,打工仔哪敢向老板借钱?不怕炒鱿鱼?”
过了一会儿,她冷静下来,若有所思看着我的脸恐怕我得相信你,鬼眼男孩哎。”
我说:“姐,我害怕。”
她摸摸我的手:“真是的呢,手冰凉。”
我们面对面地沉默。
余朵到底是个心思活泼的人,闷了一小会儿后,她的眉眼又活泛起来,数落我:“你个蠢货,没见过你这么胆小的男孩儿,比兔子胆还小。借钱怕什么?是借啊,不是抢啊。”“不好。”我说。
“滚蛋!你怕什么怕?”余朵骂我,“怕还不上啊?大不了我初中毕业打工挣钱去。再不行的话,你念完初中也去找份工。我再有一年就毕业了。你上完初中要几年?”她掐掐指头,“四年。四年很快的,眼皮子底下的事情。想想看,我们家里五个人都挣钱的话,那是什么光景?钞票哗哗地往家里流呢,数都数不清,嗬!”
她笑眯眯地,脸颊上红扑扑的,简直就有点陶醉。
我只能轻轻叹一口气。
就是这样,没人能够理解我心里的忧患,永远都没有人。我看到的事情太多,知道的秘密也太多,这便注定了我的一辈子是孤独。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那个替温董朋友顶罪的倒霉透顶的司机,自首之后很快判下来了,有期徒刑三年。我爸说,如果他们当时就停车报案的话,也许都不用坐牢,缓刑就可以了。但是也难说,因为开车的胖子那晚明显是喝多了酒,如果现场报案,交警火眼金睛明察秋毫,很容易判断出来谁是驾车人,那样的话,醉酒驾车,惩罚会加重。
关键是,喝醉了酒还敢开“保时捷”的那个胖子,他到底什么身份?温董为了保护他,把自己的司机都贴进去了,可见这人对温董至关重要。这是我爸小声说给我妈的话,被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爸一定要去探一回监。其实论起来,他跟那个倒霉的司机一点都不熟,虽说是一个公司的人,可一个开大货,一个开老板座驾,天上地下哪都挨不着哪儿。我爸执意要去,只能说,他在这件事情上良心有愧,要去求个安宁。
爸爸给那个司机带去了一千块钱,让他买烟抽。自己抽,也打点同监房的犯人们抽。爸爸说,这是监狱里的潜规则,新犯人都得打点老犯人,不然要挨欺负。
我很惊讶我爸有这么大的气魄,出手就能掏一千块。从前,我们管他多要十块钱都是难上加难的事。
这让我心里更害怕。“改变”对于一个人来说,也许是好事,也许不是好事。改变就意味着你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熟悉的那一切统统都没有了,你沿着这条崭新的道路走,前面是天堂还是地狱呢?不好说。
总之是,我们家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而我用来想事的脑袋瓜子太小,我真恨我没有早一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