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肯走,都要到手的东西哪能就这么放弃,再说我们家的粉蝶肚子饿了,再吮不上花蜜就要死了。我磨磨蹭蹭地赖在她家院墙边。
“求求你……”我小声说。
她大概没有料到我会这样低声下气地恳求她,愣了一下,抬起一只小肉手捂在嘴巴上,吃吃地笑:“什么呀!”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像小女孩一样娇憨,细嫩。
我指着那丛美人蕉:“要一朵花。”
她笑得更厉害,两只手都捂到了嘴上:“你要花?小男孩子要一朵花?嘻嘻……好吧好吧,你不要脸红哦,我什么都不问了可以吧?”
一边笑,她一边走向那丛美人蕉,抬手要帮我摘花。可是花株很高大,她的个头实在太矮小,把脚尖踮成了跳芭蕾舞的姿势,还是够不着。
她歇了一下,喘两口气,返身进里屋,端出一只藤料编制的小爬爬凳,放在美人蕉下,扶着花株站上去,伸腰抬手,一口气给我摘下四朵花,再从凳子上跳下来,两手捧着送到院墙边呶,够不够?”
我隔墙抓过那些花,慌张得就像抢劫一样,顾不上说谢谢,一溜烟地回头便跑。跑出好几步,我还听见墙里边那一连串清脆的、小姑娘一样的笑声。
四朵花摊在我掌心里,湿漉漉,沉甸甸的,很有分量。按照粉蝶的体型胃口测算,我认为足够它们吮食到产卵期。余朵说了,根据网上的资料,粉蝶从蛹中羽化出来,到产卵之前,总共只有五六天的生命。所以,养在我的瓦钵里的小东西们,很可能已经到了壮年,再有个三两天的时间,它们就会老得吃不下食物,只剩下产卵这一件事情了。这么算起来,一天吃掉一朵花的话,四朵花维持它们的生命是绰绰有余。
我掀开瓦钵上的纱巾,神情肃穆地放进去第一朵花。
粉蝶们真是饿得不像样子了,每一只都是垂头耷脑,气息奄奄,翅膀软绵绵拖在肚皮下,随时随地都能翻个跟头死去。我一边责备自己的疏忽大意,一边动手帮它们的忙,一个个的捏着它们的翅膀放到花朵上。
求求你们了,吮一口吧,尝尝吧,好甜好香的花汁哦,吃了会让你们长力气的花汁哦。我合拢双手,一心一意地拜托着。
也不知道是我的虔诚感动了它们,还是湿润的花汁的气味触动了它们,总之,短暂的沉默之后,它们居然慢慢地苏醒过来了,也缓缓地行动起来了,一只接着一只地打开翅膀,昂起触须,试试探探地在鲜嫩而滑腻的花瓣上移动着脚步,然后猛地扎下脑袋,匆忙而又贪婪地吮吸吞咽。
我拍拍胸口,总算把一颗心放回到了肚子里。能吃能喝就能活着,甭管是人,是昆虫,还是动物。生命的奇妙之处就在这儿吧,我想。
剩下三朵美人蕉的花,我把它们浸饱水之后,装进塑料袋,扎好口,放到冰箱里。冰箱也是好东西,否则的话,这么热的夏天,搁上一夜,鲜花还不脱水成了干花?
就在我爸爸通宵排队挂到了专家号,二大爷和狗叔即将住进医院病房的那天,粉蝶产卵了。
一早起来,头一件事,我赤着双脚冲到阳台上,捧起瓦钵,揭开纱巾,察看我的宝贝。我看见四只粉蝶全都萎缩成一团枯叶样的丑陋玩意儿,四脚朝天地躺着不动,而瓦钵的当中,东一滩西一滩的,全是麻籽儿大小的淡黄色的卵泡泡,很多很多,几百颗几千颗那么多。
我激动得大呼小叫,手举着瓦钵,喊余香和余朵过来看。
她们两个人却表现得超冷静。余香含着满嘴的牙膏沬,屈尊到阳台门口草草看一眼,皱起眉头、口齿不清地说:“什么呀!鸟屎一样,还当宝贝。”
余朵呢,跟着捂胸捏鼻子,做娇滴滴的淑女状:“哎呀,好恶心!我都要吐了……”
我气得真想踢她们每人一脚。
还好,从老家来的狗叔适当地表示了他对我的钦佩。当时他走到阳台上收他的短裤汗衫,准备往医院转移,一眼瞥见了瓦钵里的虫卵,惊讶得眉毛都挑起来。“哎哟!”他说,“哎哟哟,你们城里的小孩,你们真是的,什么都能玩啊!”
我很奇怪他说这样的话。难道乡下老家的小孩不玩这些吗?不玩这些他们又会玩什么呢?我实在想象不出来。我对老家的了解太少了。
瓦钵里的虫卵如期孵出了幼虫,这个过程简单得实在让我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我既没有动手也没有动脑,它们是自然天成,就像一颗种子一样,你把它埋进土里,它自己就会生根发芽。
幼虫就是菜青虫,它们必须吃菜叶长大,这个我懂。我恳求余香,每天早晨去菜场买菜时,无论如何要买一点带绿叶的菜,哪怕一小棵,几片叶子。余香真不够意思,走出门后屁股一转,已经把这事忘得精光,买回来的全都是块茎类的菜:土豆、洋葱、茭白,还有菜青虫根本不吃的东西:一小坨肉丝。我气得对她大叫大嚷,她一点不在乎,朝我翻个白眼你还真想把那些恶心人的东西当爹养啊?”
我当然不会把虫子当爹,可我得让它们活着,怎么说它们也是生命,再何况,这是孟小伟的嘱托。我只好亲自出马,每天上午顶着太阳去菜场。菜场里有很多买菜的老婆婆,她们总喜欢一边跟菜贩们讨价还价,一边偷偷摸摸剥去青菜的边梗啦黄叶啦,好让秤盘里的分量更加实在。她们丢弃的,就是我所需要的,我的青虫一点不挑嘴,只要是菜叶,一律吃得香。
捡菜叶的时候我常常看见丁老师,他依然守着菜摊,戴着那副缠胶带的眼镜,旁若无人地低头看小说,不在乎他面前的菜卖得掉还是卖不掉。他每天总穿同一件发黄的汗背心,**的脖颈和肩背瘦得有点可怕,活像科技馆里搭出来的恐龙骨架。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更多,油腻腻的,一缕一缕粘着,鸟窝一样盘据成一团。只有他盯住书页的专注眼神,那副耸着肩胛雷打都不动的姿态,还跟从前当我们老师的时候一模一样。
每次我捡到菜叶后,总是绕过他的摊位,不跟他打招呼。第一呢,捡菜叶这事有点说不出口。其次,我不想妨碍他读书。一个人沉浸在幸福当中的时候,他肯定不愿意被别人打扰。
我把捡到的菜叶拿回家,清洗,擦干,再一片一片扔到瓦钵里。“擦干”这个程序很重要,从前我养过一回蚕,有一个下雨天,给蚕宝宝喂了带水珠的桑叶,结果小东西们一夜之间全都死光了。昆虫是不是只能喝汁液不能喝水呢?我不太清楚。不管怎么说,蚕宝宝的事情是个教训,对待生命就是不能掉以轻心。
我的两个姐姐,余香和余朵,她们只要在家,就喜欢一刻不停地嘲讽我。
“余宝啊,你把那些小青虫服侍大了,它们会不会管你叫爸啊?”
“哈,才不,余宝拿它们当爹养的,它们要管余宝叫儿子呢。”
“儿子,呵呵呵……”
“儿子哎,嘻嘻嘻……”
一唱一和,叽里呱啦,活像两个女人的对口相声。
可我一点不在乎,因为我知道她们心里也对菜青虫的长大充满好奇,她们会偷偷摸摸跑到阳台上,掀开纱巾看那些蠕动不停的小东西,有时候还会动手喂它们菜叶,把手指伸进去摸摸它们凉津津的身体。我这么认为:她们嘴巴上对我的攻击越多,说明她们心里对小虫子的关注越强烈。
这期间,我二大爷被医院确诊是肺癌,我爸好不容易给他交够了手术押金,可他接着又被宣布心脏有毛病,需要先治心脏,再治肺癌。二大爷因为绝望偷偷回了老家,我爸思来想去又开车把他拽回医院……一切一切发生的事情我全都很清楚。我妈愁得整夜睡不着觉,我爸不停地抽烟叹气,我也都知道。
有时候想想,钱这件事真是太重要了,我们家里此时此刻需要很多很多钱,可我们家里根本拿不出这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