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机对长沙的第一次空袭中,我们的住房就几乎被直接击中。炸弹就落在我们的临时住房大门十五码的地方,在这所房子里我们住了三间,可还没来得及下楼,离得最近的炸弹就炸了。它把我抛到空中,手里还抱着小弟,再把我摔到地上,却没有受伤。同时房子开始轧轧乱响,那些到处都是玻璃的门窗、隔扇、屋顶、天花板,全都坍了下来,劈头盖脑地砸向我们,我们冲出房门,来到黑烟滚滚的街上。”
上苍眷顾了这一家人,一颗炸弹扔在他们跑去的那个街道,但没有爆炸。这是奇迹,也是幸运,林徽因和家人幸免于难,苍天也算睁大了眼睛的,不然中国建筑界将失去两位泰斗人物,没有他们,许多建筑学上的东西都可能发生微妙的改变,比如国徽的设计,又或景泰蓝的工艺改良,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等等。许多无法预测和想到的事件,在稍纵即逝中就会发生瞬息改变。
逃难,难逃啊!一路不停地奔走,磨砺人意志的不断迁徙考验着这一家,吃尽了颠簸的苦头。人员的特殊,身体的状况,现实的不稳,行走的艰辛,他们是如何跋山涉水走过的?想来,当一个人被逼迫到一定的境遇中,他的战斗力和意志力也都变得非常锐利且坚韧。之后,他们从长沙又启程了。
要走贵州,再绕道去云南,必经沈从文的故乡湘西沅凌。沈从文得知他们的行程安排后,提前书信通知了家人安排并接待好这老少一家的吃住。
沈从文和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一直是密友,两家人生活中走动频繁,且林徽因与沈从文过从甚密,建立了非常深厚的友谊,他们在文学上的探讨,虽然未必有与徐志摩那么频繁,但交流也是颇多的,是知音,也是知己。
沈从文的家乡——湘西,是一个层山叠翠的好地方,山水好,人文好,一路沿途风光也好。林徽因一家居住北方的时间居多,特别是两个年少的孩子,见到这样的风土人情,心情雀跃起来,大家眉头舒展着,一派晴空朗朗好风光。沅凌,这个不同于城市风景的边城一隅,迎来了这不寻常的一家子,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携手而来。他们在主人的热情陪伴下,在这山风徐来的轻轻柔柔中,尽情地享受着一桌子乡土风味,湘西的菜,腌制的,辣乎的,野味的……大家欢声笑语,一时间竟忘记了艰苦和困难,度过了简单而愉快的时光。
不过,这只是漫漫长途中的一个驿站,前方的征程,在等着他们去战胜。
就在他们到达贵州地界的时候,林徽因病倒了。在养病中,他们巧遇了一群天之骄子,前往昆明受训的部队飞行员,中华热血儿男。就是这一场遇见,让林徽因夫妇多了许多亲人,也多出了许多伤悲。
林徽因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毅力支撑着她必须陪着亲人走下去。她咬紧牙终于撑到昆明的时候,羸弱而憔悴,身体已极度受损。
昆明的生活,需要重新规划,当时他们财务状况已经很紧张了。窘迫之余,林徽因不得不自己完成所有的家务活,亲自操办一家人的吃穿住行。他的朋友曾经见她拎着一个瓶子在街头打酱油,非常心疼至极。他说林长民的女儿,梁启超的儿媳妇,梁思成的妻子在街头柴米油盐醋的,实则很难想象的境况。但是她做得很坦然。有信仰的人,永远是不会被自然、社会,环境所逼迫挟持的,他们总会找寻到出口,让自己坚持下来,实现自己的理想信念和生命价值。林徽因便是如此,她曾经在李庄写道:
“今天十二个钟头
是我十二个客人
每一个来了,又走了
最后夕阳拖着影子也走了!
我没有时间盘问我自己的胸怀
黄昏却蹑着脚,好奇的偷着进来!
我说:朋友,这次我可不对你诉说啊
每次说了,伤我一点骄傲
黄昏黯然,无言的走开
孤单的、沉默的、我投入夜的怀抱!
林徽因是孤独的,也是悲伤的,她一直被病魔遏制,囚禁在病榻上,一个人的伶仃,一个人的角落,或许有人懂她,或许没人懂她,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入秋了,冬还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