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船
已撞上生命的礁石沉没。
欠下的债已还完
不再需要数
他人之手施在我身的痛苦。
不幸
和侮辱。
祝尚活着的人们好运。
突然胚胎先生撑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瞪着我,用那种只能称之为警惕的眼神。这说明我刚才肯定是下意识地把这首诗念出来了。
他用一种缓慢、刻意的语气,就是那种一个人会对要跳崖的人使用的语气,说:“你今天又去钟塔上了吗?”
“天哪,你们这些人,嗯,是不是在上面安装了监控器之类的东西?”
“回答我!”
“是的先生。但是我去上面是看书。或者说是想要看书。我需要清醒一下头脑,钟塔下面太吵了,我做不到。”
“芬奇,我希望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也就是说我想要帮助你。但这同时也是一桩法律意义上的行为,我有这个义务。”
“我很好。相信我,如果我要自杀,你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我会在第一排给你留一个座位,或者至少会等到你有了钱应诉再干。”
自我提示:自杀不是一件好笑的事,特别是对一个对你负有责任的权威人士来说。
我一本正经起来:“对不起。幽默感太差。不过我很好。真的。”
“你对双相情感障碍有了解吗?”
我差点想说:你对它有了解吗?但是我还是做了个深呼吸,微笑着说:“是类似化身博士那种吗?”我的声音听起来平淡而冷静。或许有一点点百无聊赖,即便我的意识和身体都已经警惕起来。
“也有人称其为躁郁症。是一种脑功能紊乱导致的两种极端情绪交替作用于情绪和身体上的疾病。可以通过家族遗传,但是能治好。”
我继续深呼吸,虽然我已经不再微笑,不过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我的大脑和我的心脏以两种不同的速度跳动;我的手变得冰冷,后脖颈却变得滚烫;我的喉咙已经干得不行。而我对双相情感障碍的认知是,这就是一个标签。一个贴在疯子身上的标签。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在一年级的一整年都在研究心理学,而且还看了相关电影,同时观察我父亲的行为举止,观察了快十八年,但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将这个标签贴在他身上,因为他会杀了你。类似“双相”这种标签就好像在说: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有这种表现。你就是这样一种人。它们将此类人解释为一种疾病。
胚胎先生讲起了相关症状和轻躁狂以及精神病发作等,这时下课铃声响了。我站起来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要猛,结果将我坐的椅子撞到墙上,然后摔倒在了地上。如果我飘到房顶,往下看,就能看出来这么用力的一个动作是一种错误,特别是对我个子这么高的人而言。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这是一个意外,他就已经站了起来。
我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然后伸出手,这是一枝橄榄枝。他花了一两分钟好好想了一会儿,才握住它晃了晃。但是他没有松开手,反而猛地将我的胳膊往前拉,我们几乎鼻尖对鼻尖,或者说,考虑到我们的身高差,是鼻尖对下巴,然后说:“你不是一个人。”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事实上我就是,而这正是问题的一部分;我们全都是孤独的,被困在各自的身体和我们的意志里,无论我们今生的伴侣是谁都是转眼即逝、流于表面的,他就加重了手里的力道,直到我开始担心起自己的胳膊会不会被拧断。“我们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还没有结束。”他说。
第二天上午,下了体育课,流浪欧走过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怪物。”四周还有很多人都在磨磨蹭蹭,但是我不在乎。更准确地说,是我根本就没考虑这一点。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我身子一晃,就直接将他按在了鞋柜上,双手掐着他的喉咙,我就这么掐着他,直到他的脸憋成紫色。查理在我身后,想要把我拉开,然而卡普尔也拿着他的球棒出现。我还在用力,因为我现在已经迷上了流浪欧血管脉动的样子,以及他的头看起来像是电灯泡的模样,亮得刺眼。
他们用了四个人才把我从他身上拉开,因为我的拳头像铁。我心中想着:是你逼我的。你活该。要怨就怨你自己,怨你自己,怨你自己。
流浪欧瘫软在地上,而我被人拉开,我狠狠地盯着他,说:“你永远都不许再这么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