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感激湖水的昏暗和贴在我皮肤上的温暖。我游到忘记了乔什·雷蒙德,忘记了我那个骗子老爸,忘记了薇欧拉那被牵扯进来的父母刚好还是她的朋友,忘记了我自己伤心、绝望的妈妈和我的至亲们。我闭上眼睛假装包围着我的是薇欧拉,然后我睁开眼睛用力往下游去,一只胳膊伸出去就像超人那样。
我感觉到自己的肺被压迫得缺氧,但是我继续往下。那种感觉特别像是想要在我感觉到昏暗溜进我皮肤底下的时候令我保持清醒,想要招呼都不打地就将我的身体借走,这样我的手就变成了它的手,我的腿变成了它的腿。
我往更深处潜下去,肺被紧紧地压迫、灼烧着。我觉得遥遥地有一丝恐慌,但是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继续将身体往下送得更深。我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她还在等我。这个念头塞满了我整个人,但是我也能够感觉到黑暗正在一路往上,经过我的手指,想要牢牢抓住我。
美国有不到百分之二的人选择溺水的办法自杀,或许是因为人类的身体在建造之初就是可以浮起来的。全世界溺水自杀人数最高的那个国家,不知是偶然还是什么,是俄国,比第二高的国家日本的人数整整高出两倍。而身处加勒比海中间的开曼群岛,是溺水身亡人数最少的。
我喜欢这么深的湖底,这里的水感觉是最有分量的。水比跑步要好,因为它将所有的事都挡在了外面。水是我的特殊能力,是我能够骗过睡意,阻止它前来的一种方法。
我想要潜到比这里更深的地方去,因为越往深处去越好。我想继续走。可是有什么让我停了下来。是对薇欧拉的牵念。是我肺里灼烧的感觉。我渴望地盯着那应该是湖底,但湖底并不存在的一团黑暗,然后又抬头盯着上面的光,虽然只有微弱的一点但是依然能看到,它和薇欧拉一起,在我头顶上方等待。
我游上去要花大力气,因为我现在急需空气,需要得要命。那种恐慌又回来了,这一次更加强烈,然后我将自己瞄准湖面。走呀,我想。求求你快走呀。我的身体很想上去,可是它已经累了。对不起,对不起,薇欧拉。我不会离开你。我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我来了。
当我终于冒出水面的时候,她正坐在湖边哭。“浑蛋。”她说。
我感觉到自己的笑容消失了,我朝她游过去,抬着头,害怕头再潜入水底,哪怕是一秒,害怕她会被吓破胆。
“浑蛋。”她说,这一次声音大了点,她站起来,身上还是只穿着内衣。她抱着胳膊搂住自己,想要让自己暖和起来,想要遮住,甚至想要从我身边离开。“你搞什么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到处找你。我潜到自己能下去的最深的地方,后来我没气了,只得返上来,我这样来来回回,大概做了三次。”
我想听她喊我的名字,因为这样我就知道已经没事了,我还没有做得太过分,我还不会永远失去她。可是她没有,我能感觉到那种冰冷、黑暗的情绪从我的丹田冒出来——每一点一滴都像湖底的水那样冰冷和黑暗。我的脚找到蓝洞的浅滩,突然这里就有了底,然后我站起来走过去,一直走到她身边,身上的水滴在岸上。
她使劲儿推我,一次又一次,于是我向后不停地退,但是并没有跌倒。我站在那里任由她打我,然后她开始哭泣,浑身颤抖。
我想要吻她,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我不知道如果我试着碰触她她会是什么反应。我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因为她不仅仅是因为你,芬奇。于是我站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说:“你发泄吧,把你背负的一切东西都统统发泄出来。你生我的气,生你父母的气,生生活的气,生艾莲娜的气。来吧。全都发泄到我身上吧。不要让自己消失。”我的意思是在她内心深处,一个永远碰触不到的地方。
“去你的,芬奇。”
“好多了。继续。不要停。不要成为一个只会等待的人。你活着。你在一场非常惨烈的车祸中活了下来。可你只是……停在原地。你和其他人一样是活生生的。起来。做做这个。做做那个。打上泡沫,冲掉。再来一遍。一遍一遍地做,这样你就不必去思考它。”
她又推我,一下又一下。“别装得好像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似的。”她用拳头用力打我,但是我只站在那里,脚好像生了根,任由她打。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更多的东西,大概是你这么多年来一直用笑容掩藏、压抑在心底里的那些垃圾。”
她捶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突然捂住脸:“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我身体里住着一个愤怒的小人,我能够感觉到它想要出来。它想要冲出那个房间,因为它越长越大,越长越大,所以它开始往上蹿,蹿到我的肺里、胸口、唇边,我只能再把它压回去。我不想它出来。我不能把它放出来。”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讨厌它,因为它不是我,可它就在那儿而且不肯放过我,而我能想到的只有我希望可以找到一个人,随便什么人,然后把它们全都倒出来,因为我在生所有人的气。”
“你不用告诉我。只需要找点东西来毁、来砸、来扔。或者尖叫。只要把它发泄出来就好了。”我开始大喊。喊完又喊。然后我捡起一块石头朝围绕着蓝洞的岩壁砸去。
我递给她一块石头,她站在那里,掌心向上,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把石头从她手里拿走,又朝岩壁上扔过去,然后递给她另外一块。现在她把所有的石头都朝岩壁砸过去,又喊又跺脚,看起来好像是个疯子。我们在湖岸上跳上跳下,乱扔东西掀起一场风暴,然后她转头看我,毫无征兆地说:“那么,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现在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就是这一刻我再也忍不住,哪怕她现在在生气,哪怕她现在可能正恨着我。我把她拉过来吻住她,像我一直想要的那样吻住她,比限制级或者儿童不宜尺度更大。我能感到起初她很僵硬,根本不想回吻我,这个想法令我心碎。但是在我把她推开之前,我感觉到她软下来然后融化在我怀里,就好像我也在温暖的印第安纳的太阳底下融化在她怀里一样。她还在这里,哪里都没有去,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不再担心。我们沉浸在这场缓慢的洪水里——浮浮沉沉,我们横扫一切……我们无法走出它的蜿蜒、它的犹疑、它的爆发、它完美的环形壁垒。
然后我突然推开她。
“你怎么回事,芬奇?”她身上湿漉漉,愤怒地用那双大大的灰绿色眼眸瞪着我。
“你值得更好的。我不能向你保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是因为我不想。这很难解释。我是一个浑蛋。我已经破碎不堪,没人能够修好。我也很累。虽然我一直在努力。我不能爱上任何一个人,因为这对那些也会爱上我的人不公平。我从心里不想伤害你,不想像我伤害流浪欧那样伤害你。可是我也保证不了不会伤你的心,一片一片的,直到你的心碎成千万片,和我一样。你应该在陷进来之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事。”
“我想提醒你一下,以防你还没发现,我们已经陷进来了,芬奇。我还想再提醒你一下,我自己也是破碎不堪的。”然后她说,“你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这次跟我说实话。”
“实话很无聊的。爸爸有一次脾气不好的时候弄的。就是那种坏得不能再坏的时候。就好像,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暴风雨即将来临。我过去比现在个头小很多。我过去不知道应该怎么在那种情形下跑出来。”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想要告诉她,“我希望我能答应你给你幸福的日子和阳光,可我永远不会成为瑞安·克洛斯。”
“如果有一件事是我能肯定的,那就是没有人可以保证任何事。我也不想要瑞安·克洛斯。让我担心自己想要担心的。”然后她吻住我,就是那种能让我忘记一切的吻,等我们分开的时候可能过去了几个小时又或者只有几分钟。
她说:“能顺便说一句吗?瑞安·克洛斯有盗窃癖。他经常为了好玩偷东西。不是只偷他感兴趣的东西,而是什么都偷。他的房间和那些仓库里的房间没什么区别。我只是怕你把他想得太完美。”
“超薇欧拉·不起眼·马基,我觉得我爱你。”
为了不让她觉得自己也必须说出这句话回应我,我再次吻住她,同时心里想着我有没有胆子再做点别的,更进一步,因为我不想毁了此时此刻。然后,因为我现在脑子里想了太多事,又因为她和所有其他的女孩都不一样,还因为我真的真的不想毁了现在,我就这样站在蓝洞的岸边,站在阳光下,集中精力吻着她,觉得到此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