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之前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她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他叫了屋里某个人一声,跟他们说先把土豆拌一拌,然后他走出来,餐巾在冷风中微微轻摆,我和他并排走,双手插兜,我们走到苗圃的门口,他从皮带上解下一串看门人的钥匙。
我滔滔不绝地讲着,谢谢他,跟他说我会付他双倍价钱,甚至提出可以给他寄一张薇欧拉抱着花的照片——或许是紫罗兰花——等我把花送给她之后。
他双手扶着我的肩膀,说:“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孩子。我希望你能摘到自己要的。”
苗圃里,我闻着花朵甜蜜、生机勃勃的香味。我很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温暖、明亮,周围全都生机勃勃没有死亡的东西的地方。我想要搬进这对好心夫妇的家,让他们喊我“儿子”,薇欧拉也可以住在这里,因为这里的房间足够我们两个人一起住。
他帮我挑了几朵开得最耀眼的花——不光有紫罗兰,还有雏菊、玫瑰、百合和其他我记不住名字的花。然后他和他的妻子,她的名字叫玛格丽特·安,将它们放在冰冻过的包装桶里,这样可以让花保住水分。我想要付给他们钱,可是他们把钱退了回来,我保证一旦我有时间,会马上把桶给他们送回来。
等到我们做完这一切,他家的客人都聚到外面来看这个必须要现在摘花送给自己深爱的女孩的男孩。
那位先生,他的名字叫亨利,开车送我回到自己的车旁。出于某种原因,我希望要是能开好几个小时才到,而不是几分钟就到了。我们从路的另一边掉了个头儿回来,停在小浑蛋所在的地方,它停在路上看起来十分耐心,又好像被人遗弃。他说:“六英里。孩子,你一路跑过去的吗?”
“是的,先生。我猜是这样。很抱歉把你从餐桌旁拽走。”
“不用担心,小伙子。什么都不用担心。你的车出问题了吗?”
“没有,先生。只是速度不够快。”
他点点头,好像这是全世界最合理的解释,但其实并不是,然后说:“你替我们给那个女孩带好。不过你必须要直接开回家,听见了吗?”
* * *
我赶到她家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我在小浑蛋里坐了一会儿,摇下窗户,熄了火,抽完最后一根烟,因为现在我到了这里突然不想打扰她。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我知道她和爱她却恨我的爸妈在里面,我不希望突然闯入。
不过这时她给我发了短信,好像她知道我在哪儿,短信说:很高兴我回来了。我什么时候能见你?
我回复她:出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她就走了出来,穿着猴子睡衣和弗洛伊德的拖鞋,外面裹着一件紫色的睡袍,她的头发拢到后面梳成一个马尾。我抱着冰冻过的运输桶走过去,她说:“芬奇,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身上有烟味?”她看了看身后,生怕会被他们看见。
夜风清冷,又有几朵雪花飘落下来。但是我觉得很暖。她说:“你在哆嗦。”
“是吗?”我没有发现,因为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在外面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突然间我想不起来了。
“今天下雪了。而且现在又开始下了。”她眼睛有些红,看起来好像是哭过了,这可能是因为她真的很讨厌冬天,或者,更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就要迎来那场车祸的周年祭。
我递出冰桶说:“所以我才想让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把桶放在地上,打开锁。有那么几秒,她只顾闻着花香,然后她转身看我,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吻住我。当她抽出身子的时候,说:“冬天已经全都过去了。芬奇,你为我带来了春天。”
我在家门外,留在车里坐了很久,生怕会打破这个魔咒。车里,空气很近、薇欧拉很近。我被今天包围。我爱我们聊天或是她告诉我某件她希望我知道的事情时,她看着我闪闪发亮的眼睛;以及,她集中精神看书时默念文字的样子;以及她看着我好像世界上只有我,好像她能透过肉体和骨头以及那些胡扯看进我内心,看见那个连我自己都看不见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