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理说你放松,什么都别想,放松。但即便是美美地泡过一个澡,三元觉得自己很放松了,可一躺到**,她依旧无法入睡。她感到焦虑如雾霾,无处不在。
三元认为自己低估了跟斯理分开的“威力”。结婚这么多年来,她跟王斯理真正分开的时间,最长不超过一个礼拜。现在却要面临少则一年,多则不详的分离。
三元辗转反侧。
黑暗中,斯理抓住了三元的手。一会儿,三元还是不耐烦。王斯理不得不打开灯:“帮你揉一会儿肩?”人之将走,斯理特别温柔。三元趴着,任由他揉着。进行了一会儿,龚三元才说自己右眼皮老跳。
斯理道:“都是你心理作用,深呼吸,气沉丹田。”
三元狐疑地问:“你说,咱有没有发财的命?”
斯理笃定地说:“有。”
“你怎么知道?”
“感觉。”斯理玄乎地答道。
三元翻过身,拿起手机说:“我给你算算。”她去找运势查询,从八字入手:“得看看咱都在走什么运。”片刻,查出来了。王斯理刚换一个大运,从比劫运,换成正官运。斯理笑嘻嘻地说:“你看,正官,估计要当官。”三元看解释,多半是好的。对照现实遭遇,似乎有点影子。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然后她看自己的。她运至中段,走的是偏财运。三元问斯理什么叫偏财运。王斯理打趣道:“买彩票?捞偏门?反正不是上班,看到了吧,天命所归,辞职搞不好是你新生活的开始。”
三元若有所思。
斯理建议她沉淀沉淀再出发。
三元迷迷糊糊睡着了。天刚亮,三元把孩子交给斯理,化好妆,就出发了。这天的妆比平时还浓一点——血盆大口,笑起来像能吃人。一出门太阳也给面子,不失时机地露出一角,等着看好戏似的。三元坐“小突突”,兴高采烈地,这天看“突突”师傅都顺眼很多,她没讲价,很有耐心,等齐四个人才开动。
到地铁口,三元跟着人流走进地下,还像往常一样排队。地铁门一开,她就冲进去,屁股先着陆。她有幸抢到个座位,戴上耳机,数十年如一日地听王菲。
她本想看一会儿电子书,却一不小心睡着了。但刚睡了两站,又被车厢内拥挤的人群碰醒。车厢里都是人,挤得严严实实的。
车厢内没一个人说话。
这巨大的铁皮方块把人仿佛如血管内的血液一样输送到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然后,每张苍白的脸又有了血色。北京慢慢苏醒。
从进站到出站,三元要换乘三次。有一个换乘站,三元每次都感觉像在跋涉,起码走了二里地。但今天,她跟着人群前行,不像自己在走,而是被推着走,她步子是轻快的。
出了地铁,再搭公司的班车,行进十多分钟,就到公司大楼门口了。冬天,广场前的银杏树光秃秃的。大楼的入口虹吸着人,好像宇宙中的黑洞,不会放过任何靠近她的东西。
三元也被吸进去了。
打了卡,进了门,她首先去食堂。每次早餐她都会多要个包子或者卷饼、肉夹馍。中午那顿饭也靠它打发——省钱。
上午同事来做交接,她把准备好的文档发给对方。文档里面都是细节,交代得清清楚楚。同小组的人忙碌着。
三元的“大日子”对他们来说跟每一个日常没有分别。
午后三元去健身房胡乱练了几组,就去办离职手续。交接单上,有一溜名字,都是跟她一天离职的。看到这些,龚三元似乎又没那么惆怅了。她不特殊,这些与她不是很熟悉的同事,也在经历着一样的事情。
来来往往,不过日常。
交了电脑,三元等着关权限。三元来到楼顶,一个女孩正站在风里吸烟。三元走近了,女孩问她要不要来一支。龚三元没拒绝。女孩没说话,三元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静静地在风里把烟抽没了。太阳落得快,一眨眼,就只能从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看到一点儿光。
天上有乌鸦,盘旋在楼顶打算落脚。女孩跟三元打了个招呼,继续“搬砖”去了。龚三元一个人站在楼顶边缘,直到保安叫她别靠太近她才回撤。
背着空空如也的双肩包,肩膀上一点儿重量都没有,她的职业生涯被抽空了。走出闸机的一刹,三元忍不住回头。别了,大厂。别了,北京。别了,青春。从这一刻起,她就是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中年人。
冲进夜色里,三元想挤出点儿眼泪哭给自己看。可在人潮汹涌中,她哭不出来。有什么用呢?西二旗不相信眼泪。三元呵着冷气往地铁口走。前头有人叫她名字。三元抬头,竟看到八斗站在那儿。
三元收拾好情绪,走上前。关键时候还得是亲弟。
八成是斯理告诉他的,看看,丈夫是假的,弟弟却是真的,这就叫血缘关系。可再一想,三元又觉得自己实在有点为难斯理,他还要带孩子啊!
八斗走近了,没有过多地安慰寒暄,只问她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帮着拿。
三元说有辆平衡车,回头有空再取。
八斗这才道:“祝贺新生。”很书面语。
不祝贺不要紧,话一说出来,三元眼睛又红了:“你就笑话我吧。”八斗忙说怎么会。三元全身一懈说:“失业了,滚蛋了。”八斗解嘲:“这叫华丽转身。”又说:“你吃不吃包子,刚买了两个。”岔开了话题。
龚八斗这一个“跳戏”的动作一下把三元从悲伤情绪中拉出来,姐弟俩肩并肩往地铁走,踏上地铁,缓缓沉入那个布满灯光的进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