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八斗才说:“那你是吃不住苗玲。”
海超承认道:“是吃不住。”最后来句文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八斗忍不住追问:“你到底跟苗玲有没有过?”海超没反应过来,然后秒懂,吹大话说:“废话!她还夸我呢。”
“夸你什么?”
海超不耐烦地说:“你问那么清楚干吗?你没有,还是你不行?”
喝完酒到家,天黑得透透的了。这晚阴天,星星、月亮都没有。八斗给一笑电话,一笑说事情还没做完,还得加会儿班。等到九点半,八斗坐不住了。他先拐去买了点儿吃的喝的——都是热乎的。他怀疑一笑他们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冯一笑的创业团队刚从写字楼搬到个大仓库,正在日夜奋战。
看样子形势大好。
但八斗却颇有微词,觉得一笑拼得有点儿没边。这次去“探访”,一笑本不允许,可八斗怎么着也把详细地址要了。就算是虎口,他也要去见见真章。
到地方,仓库就是仓库:大,空,寂。进了园区停好车,往八号仓库走,还得走个七八分钟。天黑,园区内路灯幽暗。仓库里的灯火跟鬼火似的,忽明忽暗。巨型推拉门留了一条缝。八斗推门进去,一笑正在来回跑着忙。
八斗笑着打招呼,五六个年轻员工都叫姐夫。但都顾不上吃喝,继续忙着出单。还有打包的,也忙得跟陀螺似的。八斗打了个寒噤,这仓库真冷啊!北京的冬天,就跟你来真的,仓库虽不四面透风,但也跟个冰窟似的。
八斗在旁边等着,一笑让他坐。他坐了,但坐不住。一笑座位底下的小油汀散发的热乎气,但刚冒出来就被巨大的空间稀释了。八斗穿得本就不多,待久了,鼻涕直流,嘴唇都乌了。
一笑凑过来,丢给他一件军大衣,说:“让你别来,非来。”
成他的错误了。
八斗披上大衣,耐性终于被磨得差不多了,他口气发硬问道:“几点能结束?”
一笑不含糊地说:“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结束。”
八斗神色不大痛快。
一笑找补道:“要不你到车里等,我尽快。”
这一等又是几个小时,八斗迷迷糊糊在车里眯了一觉,一笑才姗姗来迟。回家路上,八斗觉得气氛尴尬极了。他甚至觉得,冯一笑这样的女的,何必结婚?女强人必须的两点素质她全具备了,能吃苦,敢闯**。只是,八斗又觉得奇怪,如果此前跟未婚夫的不愉快是上了经验不足的当,那跟他走入婚姻殿堂呢,没有一点爱?合理吗?还是说,她只是希望在人群中能指出一个人是“丈夫”?约等于稻草人,做给别人看的。她需要能承担这个社会角色的人,符号性的……
可再想想,八斗又觉得这种判断过于悲观,他坚信他跟一笑是相爱过的。多年前就爱过,但也曾彼此错过。后来相遇,就算他只是一笑的“退一步海阔天空”,那至少他龚八斗也是此时此刻的最优解。
就这么自圆其说着,龚八斗还是对冯一笑生出点儿温柔。他认为一笑跟他在一起,是为补偿当初的错误,有点亡羊补牢的意思。
那么,他就应该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支持她。
比如当下,冯一笑正啃着凉了的汉堡。八斗没好气地说:“凉了就别吃了,找地方吃点儿热的。”一笑道:“回去吧,这都几点了。”八斗顺势反问:“你还知道点?”
一笑说:“你看,又来了,让你别来,来了又生气,好多事情你不看到比看到好。”又找补说:“都是没办法,创期初期,我不上谁上。”
八斗道:“老吕呢?”
一笑说:“正满世界出差呢。”
午夜的北京,道路十分空旷。八斗心里有气,脚下猛踩,想把速度加起来,可红绿灯不休息呀。只好快一段,慢一段,这感觉跟他和一笑的婚姻似的,走走停停。是,结合了,是法定夫妻了,但那个速度就是加不起来。八斗感觉自己从未冲到一笑内心最深处去。
他只好拿出老腔老调,用传统甚至玄学规劝一笑道:“钱是挣不完的,别回头有命挣,没命花。”
一笑道:“我这才刚开始呢,别说这些破嘴话。”
到家后,澡都没来得及洗,两个人就上床睡了。天蒙蒙亮时,八斗醒了。八斗一摸身边,一笑又不在了。再看,一笑正坐在床头柜旁边对着电脑。八斗想发火,可身子发沉,头重,实在没力气,他怀疑自己要感冒。
他必须在天大亮之前补一觉。
一睡又是梦。老情节——考试找不到考场。几座大楼,云雾缭绕。梦里腿沉得像灌铅,走不动路,人没到座位上,考试铃已经打响。八斗醒了,满头大汗。他叫人没回应。一笑显然走了。
八斗只觉得身子沉,背发酸,鼻子不通气,果然感冒了。他跟滕志国通话,又给主管老总发微信请一天假,老总立刻同意。实际上自从要成立新公司做项目,就没人管着八斗了。大家都看好他这个“潜力股”。他爬起来洗澡。只见家里乱哄哄的。茶几上是各种包装袋,红的绿的,玻璃缝夹着饼干碎屑。厨房油脏,卫生间面盆里都是头发。他给一笑打电话。
一笑这次表现还不错,关心一句说:“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八斗说不用,他中午下去吃。李骐来电话,问他在哪儿,怎么不在公司。八斗说今天没去,不舒服。
“你还住那地儿吧。”李骐这么问。
八斗有些紧张——这大小姐来去从不提前预告,生闯。李骐又说:“你老婆不在家吧?我一会去找你。”
这话听着就怪,先问老婆在不在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八斗想拒绝,但来不及了,而且也不宜拒绝。无事不登三宝殿,李骐来,肯定有急事。龚八斗只好强打精神,把茶几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收了,把阳台上堆在洗衣机上的内衣裤藏好,再关上卧室的门、厨房门、洗手间门,然后再拾掇自己,脸是脸头发是头发,末了烧上水,等着李骐撞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