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的神经一下提起来了。
斯文继续给她上课,说:“你还是人家老婆,是孩子的妈!”三元顿时全明白了。身体内那股火烧上来,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牛爱玲接过话道:“人,得有人格!”
这一记重锤太过上头,三元差点儿扛不住,但她还是微笑着不暴露软弱,径直地说:“妈,大姐,你们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轮到那俩人尴尬了。
斯文换个路线包抄,说道:“斯理出去那是拼命,将来回来还可能往上走,所以我们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有个通盘考虑。做人不要太贪心!总得有个取舍,我不就是这么挺过来的吗。”
龚三元默不作声,她戴着罪,没嘴说。千刀万剐她活该!人家说什么她都得听着。
八斗插话道:“大姐,你这菜放的什么佐料?特香。”
斯文把眼神调转对准八斗,没回答。
内外交困,这就是龚三元的处境。她觉得自己留在北京简直就没法见人。她又考虑回省城,回老家。可是,这念头也就维持了半天便打消了。回去就能见人了吗?回去又做什么呢?北京好歹天大地大,百川归海。只要不出声,你这颗小水珠在大海里是不容易被发现的。与此同时,三元也更加迫切地意识到,她日子过得不愉快,一方面是因为穷,另一方面源于自我价值的无处实现。
她出师未捷身先老,职场对她不友好,她一股子劲无处使。这话她没跟斯理说,尽管他们处境相似,但在王斯理眼中,她就应该满足于回归家庭。
因为她是女的。
在这个问题上,王斯理和她站在相对的两端。三元忽然有些羡慕燕玲——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燕玲虽然遭遇了世俗婚恋的失败,一把年纪无儿无女,可二度回京,人家起码事业蒸蒸日上。尽管三元还多少有些不屑——燕玲也不过是靠着老竺,才一脚踏上人生第二春的舞台。但龚三元又清醒地认识到,让她跟燕玲互换人生,她又是不愿意的。因为她龚三元希望做出点儿事情,但也不愿意忽略家庭。可这两者偏巧又在天平的两端,跟跷跷板似的,高了这头,难免就低了那头。
好在,三元的抑郁生活让燕玲带来的一个消息破了局。燕玲说,吴屈梦生了。三元立刻拿起手机说:“我问问。”燕玲伸手阻止,劝道:“上次你不是说,人家不讲,你就别问。”三元不解,道:“那是没生的时候,现在生了,皆大欢喜,有什么不能问的。”
燕玲笑说老吴跟咱不一样,人家是大户,规矩多,讲究多。
三元放下手机,伸着脖子问:“你哪来的消息?”
燕玲说听老竺说的,他也是听朋友传。
“男孩女孩?”三元对婴儿性别感兴趣。
“不太清楚。”
“估计是女孩。”
燕玲问:“为啥?”
三元道:“要男孩不早在朋友圈里发了吗。”三元再想,不对,疑惑地说:“头胎是男孩,这胎就算是女孩也不至于不高兴。”燕玲劝道:“还是等等吧,没准很快老吴就叫咱们去了。”三元再猜:“难道是老吴出事了?她年纪这么大,又是试管……”又推翻道:“按说不至于,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大夫。”
燕玲不往下说,转而问三元将来的打算,还问要不要帮忙。三元来精神了,说:“怎么,你有线索?”燕玲说她要想去她们公司当音频编剧,她可以内推。三元叹息道:“我倒想去,可一不是那块料,二也太远,这边孩子放不开,没那命挣这份钱。”
燕玲一走,三元转脸给八斗打电话,说了老吴生孩子的事。她问八斗知不知道。八斗否认了。三元道:“你问问李骐啊,她不可能不知道。”八斗说:“我一个男的,问这个合适吗,都家务事。”三元说:“你就装作不经意问问。”
第三天李骐来公司,他尽量自然地顺嘴问了。李骐立刻严肃地说:“你问这个干吗?”八斗说我就是听说,就问一下。李骐绰绰逼人地说:“听说什么了?听谁说?”八斗支吾。李骐说:“这事儿你就别问,也不许往外说,嫂子产后抑郁,心情且不好呢。”又叮嘱:“跟谁都别说。”
八斗点头保证,但姐姐不是别人,他还是告诉了三元,又叮嘱她保密。三元这才“解了馋”,感叹道:“看看,这有钱人的日子好过的?我要这么大年龄生个孩子,我也得抑郁。”八斗打趣着纠正道:“人家不愁吃不愁穿的。生个孩子是高兴的事,有什么可抑郁的。”
三元想了想,承认自己没换位思考,她琢磨再三,最终把老吴抑郁的原因定为:为年华老去导致的忧伤、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