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兰芝含泪说:“刚子,你爸看电视晚,他睡小间,门又关着,我搁大卧室,一点儿没听到。我跟你爸这么多年,哪至于……”三元接话,对哥哥姐姐说:“这问题不用讨论了,警察也来了,也调查清楚了,信不信是你们的事。”大姐收了哭腔,道:“行,那谈正事!三元,这个房子的情况你知道,是爸买的,爸出的钱。”
三元拦话道:“不管谁出的钱,那都是婚后财产,这里面也有妈的份。咱们四个,也有份!”
二哥耍横道:“爸生前说了,这房子,给我。”
三元一百个诧异,问道:“什么时候说的?有录音吗?还是有遗嘱?白纸黑字写着?”八斗继续接话说:“要不这样,让法院判。”这话可激怒了大姐,这个中年女人当即叫喊道:“小八斗你别跟我讲法!吓唬谁呀!我比你懂!真要较真!我还要告你不赡养老人!包括你妈!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姜兰芝!你敢对着老天爷说你问心无愧吗?!”
三元抢白道:“天地良心!”
二哥跳出来说:“你让姜姨说!”
众人把目光对准姜兰芝。兰芝已然泪流满面,说:“是……是我疏忽,你爸这样走……我难过,我愧疚……怪我没及时发现,没能照顾好你们的爸爸……”
三元嗓子吵哑着喊道:“妈,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么多年!鞍前马后伺候,还伺候出错儿啦?!”又对二哥大姐说:“你们倒是亲的,平时来看过叔几眼?!有人场还是有钱场?!钱就是你爸爸!”
二哥一副怪相,说:“当初爸再婚,都是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的,找后老伴儿,我们就不管养老!怎么,扶贫扶起来了,就嫌老头麻烦了?怎么,吃干抹净过河拆桥?没有我爸,你们读大学?你们过舒服日子?也配?!”
三元又要叫,兰芝拉住她让她别说了。八斗怕有肢体冲突,仍在前面护着。三元气不发出来不算完,她调门一下提到老高,恨不得冲破天花板,喊道:“周叔为什么再找,你们不清楚吗?有一个算一个,你们要真是孝顺,管用,周叔不知道享福?不怕说句天打雷劈的话!要没有我妈!周叔能活到这岁数?早被你们这帮孝子贤孙气死了!”
二哥大姐被激得一蹦老高,眼看就要干架。
姜兰芝流着泪恳求道:“行啦!这房子我不要!”又对老周的两个孩子说:“你们放心,收拾收拾我就走。”
走?走到哪儿?在这个小城,姜兰芝也是毫无去处的。娘家没什么亲戚,三元、八斗爸那边的亲戚早就不走了。兰芝丢了这房,基本等于流离失所。三元、八斗都劝兰芝打官司,兰芝不肯。三元、八斗也不好勉强。兰芝受了大刺激,再这样闹下去,搞不好最后落他们手里的会是个神经兮兮的老太太,那就麻烦了。要斗,也是以后的事。
那么,唯一的去处——北京。
结果兰芝不愿意,说:“我不去给你们添麻烦,你们自己都没打拼明白呢。我去了,累赘!”三元着急道:“妈,搁这儿,你怎么过?!”兰芝的意思是先租个房子,远一点的,郊外厂区的房子便宜,两三百块一个月。三元劝道:“你一个老太太住那儿干吗?!”兰芝道:“正好清静清静。”八斗也劝道:“妈,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兰芝强打精神,笑得很不自然,说:“这么多年,你周叔虽然在,可不就等于多个喘气的?大事小情,都是我操心。现在他走了,我还松快点儿。”三元妥协道:“住也住市区,干吗郊区。”兰芝坚持说市区太吵。
八斗站出来,看看姐,再看妈,说道:“要不再买一套,一居室,二手的也不贵。”三元立刻表示同意。
兰芝却坚决不允许:“没必要浪费钱,我还能活几天?”
最后这句,三元、八斗的心同时被刺痛了。
找房找了三天,看了不少套,兰芝始终不满意。八斗首先反应过来,他偷偷跟三元说:“妈是不是还想去北京?”三元拧着脖子,眼珠子涨着,说:“是吗?”
八斗把食指在太阳穴旁绕圈,示意三元开动脑筋。三元反应过来,说:“欲擒故纵?”八斗说:“妈也要面子,不能我们建议去,她就去,将来万一怎么的,落埋怨。”停顿一下,又说:“再求求妈,姿态低一点儿,没准就同意了。”
三元听罢,拉着八斗又到兰芝跟前。这一次更发自肺腑:“妈,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是真不放心!您看到了,合适房子不好找,斯理不在家,我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忙得恨不得长翅膀飞,您就当心疼我,搭把手,帮帮我,成不成?”说罢,三元瞟了一眼八斗。
八斗眼神跟姐姐交汇,心照不宣。
姜兰芝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工作忙吗?”一句话,虽是无心,但却问得三元耳根发烫。三元道:“忙啊!”又顺势说:“上次您说的那个小攀,我还想见见呢,打工不是事,迟早得创业。”兰芝微微颔首,说见他行,最后才用试探性的口吻说:“那我就再发挥发挥余热?”
本来三元和八斗已经有心理准备,兰芝的最终决定等于是就坡下驴,可真等她答应了。三元又感觉心里有点儿膈应。周叔走了,老妈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来那般悲伤。
整个想下来,兰芝去北京似乎是“蓄谋已久”,她和八斗只不过进了她的套,“请君入瓮”罢了。三元心里还有个巨大疑问。她知道,老妈一向晚睡晚起,基本到十二点左右才会上床,周叔去世的时间是九点多,她为什么没听到?兰芝也承认她在家,只说睡着了。可即便如此,垂死挣扎的人,总会发出动静。
由这个细节出发,她不得不认同周叔女儿的猜测。
龚三元不敢往下想了,再想下去,她觉得简直就等于一脚踏进个枯井——掉下去就不见天。
隔日,兰芝回家收拾东西,八斗跟着。三元要了小攀电话,约着见面。等回来,却见客厅摆着行李包袱,还有几个大箱子。三元惊诧道:“妈,这么多东西啊?”
兰芝道:“一辈子的家当。”
三元刚想问怎么带过去。八斗抢着说:“大件发快递,零碎的我们自己拎。”八斗又问三元见小攀见得怎么样。三元说小孩挺有眼力劲儿的,说只要我需要,他就过去。
箱子贴上标签,兰芝起身往卧室去,三元跟着。
兰芝没注意,一个人径直走到床头柜边,站着不动。柜面上摆着张合照,是兰芝和老周去重庆旅游照的。两个人都是笑脸。兰芝一伸手,轻轻把合照扣上,又呆呆站了一会儿。三元站在离兰芝两米开外的地方没敢上前。
这就是凭吊了。周叔已经入土,儿女给他安排的单穴。这就意味着,兰芝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跟老周道别了。
兰芝一转身,眼眶湿润了,三元慌乱,连忙找话说:“妈,那个……煤气水电要不要停了。”兰芝淡然地说:“已经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