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骐道:“是,嫂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八斗低语说:“节哀啊。”李骐问:“她怎么说的?”八斗说没跟我说,估计也是太难受,毕竟十月怀胎,说没了就没了。李骐没往下接话,转而问八斗公司的情况。八斗简单说了。李骐让他稳住,抓紧时间搞业务。八斗问李骥的近况。李骐说她弟现在也出来做,也抓项目。
八斗追问什么项目。李骐说也是做能源。八斗诧异地说:“跟我同行?”李骐说差不多吧。八斗问:“有资质吗?”李骐笑,拖着腔调说:“你们公司不是有吗。”八斗一听,忽然明白了。李骐跟老尤安排他进公司,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如果遇到可以合作的甲方,那么他龚八斗就发挥作用了。用公司的名义拿下项目,实际是李骥做。这叫人脉,这叫关系。而他,则是他们的“手套”。望着笑容诡异的李骐,八斗也来点儿社会性笑容,说:“放心,能合作肯定合作。”李骐又撒娇似的说自己最近很烦。
八斗问怎么了。
李骐说,家里又给她介绍相亲。
八斗笑问她去了没有。
“去了啊,能不去吗,敢不去吗。”李骐道。八斗又问有没有合适的。李骐说:“都是些纨绔子弟,跟他们联合,还不如我自己干呢。”八斗开玩笑地说“你就是在相亲鄙视链上站得太高了,下不来了。”
等一笑和兰芝分别从南阳和东北回来,八斗和三元同时接到消息,燕玲准备走了,说约个饭,怕是最后的道别。
八斗问三元,燕燕姐是不是跟老竺领证了。三元道:“这个怎么问,应该领了吧,你燕燕姐没那么傻。”又说:“上次你梦姐请的,这次我请。”
八斗连忙说该他和一笑请客。三元让他别争了。地点在河南菜馆,包间大,菜也实惠。等临到时候,情况有变,屈梦来不了,老竺也不能出席。
只剩八斗、三元、一笑三个人为燕玲送行。姜兰芝得知,说别在外头吃了,来家里吃,我做。三元嫌麻烦。兰芝却很想见燕玲一面。燕玲跟一笑沾亲,所以也算家里人。三元等几个人一合计,再问问燕玲。
燕玲恭敬不如从命。
迅速地,一桌子菜置起来了。兰芝是主力,宫明月帮衬。从东北回来,她就彻底成为兰芝的“铁磁”,吃饭自然少不了她。三元和八斗也要帮忙,两位“老人”不让。
一笑也去厨房转悠,兰芝让她剥了个蒜瓣,就算干活儿了。燕玲是主角,只被允许“吃”。兰芝特地做了燕玲钦点的最爱吃的菜:红烧剥皮鱼。
饭桌上,宫明月善意提醒燕玲:“去了国外,你想吃这些菜都吃不着,只能自己做,做出来又不是那味道。”宫明月一直为自己的海外经历骄傲。但据三元了解,明月姑姑不过是去外国当保姆,伺候白人罢了。
燕玲抿嘴笑。三元接话道:“我们燕儿菜做得不错的。”燕玲谦虚说:“只能说,肯定能烧熟。”一笑问燕姐结婚照拍了没有。燕玲说走得急,艺术的没有,结婚证上的有一张。她拿手机出示,大家围着看。
三元说:“应该发朋友圈。”燕玲没应声。三元后悔嘴快,又戳到燕玲的痛处。可不吗,嫁这么个老头,实在不值得炫耀,低调为妙。
兰芝夹一块剥皮鱼到燕玲碗里,说:“去了美国,估计要生个美国人了。”说完微笑着,看燕玲,又看一笑,最后目光落在八斗身上。
八斗怕一笑尴尬,忙说:“妈,您想得真远。”
三元站在老妈那边,说:“都不小了,都得抓紧。”
这就把冯一笑也囊括进去了。八斗斜着眼看,一笑似乎并不尴尬。该吃鱼吃鱼,依旧谈笑风生。他发现一笑现在就有这个本事,不以他人的意志为转移,随便别人怎么说,她照样我行我素。宫明月打破尴尬,说:“当初,我也差点儿就移民了,考虑来考虑去,还是回来了。”这段故事是她永远的骄傲,能说一千遍一万遍。说着,她又从手机里调当初在国外拍的小视频。十几年前的东西,换了好几个手机,每次都倒腾,永远保存。还说:“国外,就是看病麻烦,不敢生急病,做个B超都能让你等几个月。”
饭局的最后是举杯送行,基本上都喝红酒,姜兰芝做总结。话又绕到生孩子的问题上,说:“行啊,一次干了,燕儿,下回来,就得多带个人来了!”
众人哄笑打岔,然后合照,宴会就这么结束了。只可惜这次完美的宴会竟留了个不太愉快的小尾巴。姜兰芝在送燕玲下楼的时候,下台阶崴了脚,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擦了红花油也不管用。众人陪着去医院拍片子,医生给出结论: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一百天。
老竺来电话,催燕玲回去。燕玲一百个不好意思,这饭局因她而起,觉得崴脚就跟她有关系。三元说没事儿,敦促她走,还让八斗送她。
八斗一个劲儿说我送你。
燕玲说你喝了酒不用送我。
医院外,风呼呼的。八斗问燕玲:“冷吗?”随即脱下外套。燕玲执意不领情,龚八斗还是坚持帮她披上。八斗低头看手机定位,再一抬头,他发现燕玲似乎在哭。
哽咽混在风声中,不大明显。他连忙说:“没事儿,崴得也不严重,过几天就好了,也不怪你。”燕玲不说话,极力控制着,眼泪却不听她使唤,跟泉涌似的淌过她瘦削的脸颊。她伸手去抹。八斗这才忽然明白,张燕玲是为离别感伤。
她是不想走的。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眼下,跟老竺去百老汇似乎就是最优解。
事业上,爱情上,家庭上:尘埃落定。
龚八斗始终觉得,燕燕姐找老竺是亏了的,但他又不可能劝燕玲别走。因为他也没有能力为燕玲提供一条出路。说白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在这个无情的世界,谁又能救谁呢?于是他只好苍白地说:“没事儿,没事儿。”又说:“肯定会越来越好。”黑暗中,燕玲停止了哭泣。一道极小极细的声线,穿破黑暗传到八斗耳朵里。
“我败了。”燕玲说。
八斗头一懵。这三个字仿佛三只吸血的小虫,一口咬在他心上。八斗拿手扶着心口才勉强止住房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跟燕玲并没有什么不同,无论性别,无关年龄,他们都不过是北上寻梦的人。现在,燕玲梦醒了,他还在梦里挣扎。他同样明白,此时此刻,怎么安慰她都是徒劳的。
车来了。两个人都跟大梦初醒一般,迅速走向车子,不谋而合地想用快速的告别冲淡感伤的情绪。
八斗绕到车屁股拍了车牌照,又拉开车后门,让燕玲上车,还叮嘱燕玲到了发消息。燕玲跟八斗挥手道别。
什么话也没说。
她脱下外套,递给八斗。八斗说:“披着,披着,披着。”连说了三声。
车子启动了。燕玲连同车子一起,被黑暗吞没。八斗望着车屁股那两团红光,怔了许久,才转身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