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小区,先上八楼,再下五楼。饭已经做好了,八斗洗手,准备吃饭。
兰芝道:“等会儿笑笑。”
八斗竭力自然地,“不用等她,我们先吃。”
兰芝道:“出差了是吧。”
八斗被问得措手不及,他不晓得老妈怎么会未卜先知。孰不知冯一笑那些大张旗鼓的行李已然早早泄露了天机。八斗撒谎道:“没有,公司临时有事。”又顺水推舟地,“不过有个事儿,笑笑还想跟您商量呢。”
兰芝不说话,也不看儿子,拿瓷勺子盛汤。八斗连忙去接。兰芝看八斗。八斗这才说:“公司有点状况,她作为领导,得去督战,创业不容易,什么事情都要亲历亲为……”
兰芝问:“去哪儿督战?”
八斗说亳州。
兰芝没好气地,“我没意见,不用跟我商量,日子是你们俩过,她是你老婆,只要你能接受就行。”
一句话撅得八斗无言。
厨房有声响,兰芝去看情况,再出来的时候,脸色稍显和缓。她见儿子不大痛快,声调又平和起来,“大城市,想找个贤妻良母,比中彩票都难。”不看儿子,“一个荷包蛋都煮不全乎,”她伸手把碗筷拾掇了,“你跟你姐当初考来北京,我以你们为荣,现在看,也未见得就是好事。你说你们当初要是在省城考个公务员,或者当个老师什么的,不比现在日子舒服?来北京,前面够不着,回去又不甘心,就这么耗着。你们那些个同学,但凡去大城市的,有几个混出来的?包括那些以前的所谓的这个那个‘学霸’,去上海的,都在外环跑,反倒是那些在老家的,去省城的,个个过得风生水起,好些都有两个三个孩子了。”
八斗声调走形,跟蛇一样爬,“您那看的都是表面,谁也不会把真正的烦恼说出来,你以为他们不羡慕咱们吗?这是哪儿?首都,能一样吗?”
兰芝道:“你要有个厉害的爹或者当老总的妈,行。说一千道一万,我的不是。”八斗说妈瞧您说的,我跟我姐从来没怪过你,人各有命,这事跟你也没关系。兰芝突然泫然,“我就是看着你们过成这样……我着急……”
八斗连忙说现在过得不挺好嘛。
兰芝眼眶真红了,“什么都比别人晚了起码十年,就为个房子奋斗,立住脚了,孩子也不敢生。”
“这不正在努力嘛。”八斗底气严重不足,仿佛汽车轮胎被扎了个洞,无法勇往直前。
兰芝收住悲切,“你首先明确一点,你不是为我生,也不是为你们老龚家生,你是为你自己生。穷人,就得生孩子!没有孩子,你连个盼头都没了!”
“知道,明白,”八斗明白老妈的理论,但有些不耐烦,他不得不狡辩,“跟穷富没关系,那现在还有不要孩子的呢。”
“那是自私!”姜兰芝激动。八斗迅速安抚,却压不住这爆发的火山。兰芝嗷嗷:“现在国家都号召多生,就应该响应!”八斗较真,“国家号召,决定权还是在自己手里,国家不帮你养吧,养一个孩子,那就是一个长期的投资,亏不亏还不知道,现在什么都社会化大生产了,只有人口,只能是小作坊生产,这个空缺会越来越大。”
兰芝说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鼻子又发酸,“我就是心疼我儿子!行吗?!”
“妈……我没事儿……”八斗也开始心疼妈妈。
“笑笑多久回来?”
“看情况。”
兰芝不客气地,“这日子过得,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兰芝大喘气。八斗明白,好了,老妈这边,总算是安抚住了。老姐那边,缓缓再说。
周末,三元又叫他们过去。八斗侧面观察,姐姐似乎还不知道这事儿。他说一笑出差。三元没多问,只顾盯默默的作业。默默成绩稍微提高了一点。三元又要求他把古诗背明白,把英语念通。连带着要照顾饭菜,忙得滴溜溜转。
八斗跟伙计小攀出去抽烟。他问小攀跟元元干得怎么样。小攀道:“还行,能挣到钱。”又说:“元元姐真能干。”是,八斗也觉得三元黑了不少,风吹日晒的忙。
八斗又问:“有对象了吗?”小攀说没有。八斗随意地,“找个有钱的,问题就解决了。”他现在被周围人影响的,开口也容易说这话。小攀苦笑。
吃饭当中,斯理来视频。三元举着,他跟每个人都打来招呼。连带着,斯理宣布了一个重大消息:他就快回国了。项目提前完工。兰芝关心地,“那劳务费用呢?”斯理说正常给。举家皆喜。八斗这才明白,姐姐怕是早得到了消息。所以才让默默背古诗、念英语,等姐夫回来好展示自己的教育成果。
八斗打心眼里为三元高兴。“剑外忽闻收蓟北,漫卷诗书喜欲狂”,王斯理是要带真金白银回来的呀!不过,等姐弟俩单独相对,三元便收起笑容,淡淡问:“笑笑驻外了?”八斗猝不及防,只好先用一个“嗨”字打掩护。
显然,老妈已经把“情报”透露给三元。她们娘俩之间没秘密,随时互通有无。
八斗解释:“那不叫驻外,就是去亳州那边看看,随时都能回来。”
三元偏较这个真,“一个礼拜回来几次?”
八斗不吭。他知道辩不过姐姐。
三元深入阐释,“你姐夫出去,那是没办法,而且去的也是鸟不拉屎的地儿,大山里,我还算放心。要是在国内,我怎么着我也得跟过去。”
八斗弱弱说没啥问题。
三元扫他一眼,“我只能说,你心真大,万一……”她及时刹车,嘴把门儿了,留下无尽的空白让八斗自行体会。八斗头皮麻了。事实上,姐姐的担心他也考虑到了。可又能怎么办,他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放下一切追过去。
八斗的沉默显得很无助。
三元只好又给弟弟打气,“所以说,赶紧要个孩子,这女人要是没孩子,那就跟野马一样样的!没有东西牵绊她呀!”哼哼着,“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那小肉疙瘩抱在怀里,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那真是你打都打不走。”话锋一转,自相矛盾地,“所以我才不愿意再生。一个是体力,一个是情感,受不了。”再解释,“你姐夫要是富豪也行,生三个五个,那请人带呀!咱们小老百姓,就靠卖时间挣点钱,耗不起。”
晚间,姜兰芝就在三元那住。八斗一个人回家。他打一笑视频。冯一笑接了,还在厂里,吃盒饭。八斗一定要看菜是什么。镜头对准了,菜色惨淡。八斗心疼,“这怎么行,越是忙越要好好吃饭。”又发挥联想,“在外头净吃地沟油,光挣钱了,身体垮了怎么弄。”
一笑只好安抚八斗。好不容易,龚八斗平复了些。但他也下定决心,国庆,一笑要不回来,他怎么也得去亳州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