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戛然而止。
从卫生间出来,八斗蹑手蹑脚的。他经过卧室门口,门虚虚留一条缝儿。烛光全部熄灭了,暗夜无边。八斗刚想转身,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燕玲的声音却飘出来:“你在怕什么?”
八斗没前进也没后退,整个人僵在门口。他清了清喉咙,有痰,又不知往哪吐,只好生咽下去,终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觉得自己跟燕玲的关系就好像这口痰,不吐不快。
燕玲的气息很稳,她的话跟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似的,“我们都是单身,我们有选择的自由,你不用怕笑笑的看法”。
“不是……”八斗应对着,企图以弱胜强。
“也不用怕你姐不同意,咱们两个可以慢慢做工作,”她总用“咱们两个”这个词儿,听着很不服。“只要真心诚意真心相爱,元元一定会被感动,我了解她,她是性情中人。以后咱们两个就过简简单单的日子,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如果你喜欢孩子,随时可以要……”燕玲絮絮叨叨说着。八斗脑海中也跟翻PPT似的,不断有各种画面。
是,这些都是他的人生理想。简单日子,温馨而圆满的家庭,但他从未想过合作的对象是……燕玲……
“那个……”八斗又开始结巴了。
燕玲的语速突然加快,情绪也变得尖锐起来,她嗓音颤抖着:“我是死过一遍的人,你把我救活了,不能再让我死……你给我下了毒药,不能不给我解药……”
天!谁是毒药谁是解药?八斗觉得中毒的是自己!再不走出这间屋子,极有可能当场暴毙。哀哉!生死事大,八斗觉得自己实在负担不起这么重大的责任。怪只怪,他无心插柳,柳却成荫。落花有意,流水根本无情。
八斗只好无比艰难地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房间内没声音了。龚八斗不敢朝里看,他怕看到燕玲那怨怼的眼神,像女鬼,随时都要报仇,射出寒光。
怪只怪这突如其来的封小区,让他们都变得感性、软弱起来。八斗恨自己的怯懦,但又为自己的“坚守”骄傲。然而,在这一片黑暗中,他忽然能够换位思考,明白了一笑可能会有的感觉。爱,终究没办法勉强。
这一晚,八斗没在燕玲那儿住,几乎是落荒而逃。次日正常上班,一天没联系。晚上到家八斗也没给燕玲打电话。但透过窗户,他能看到燕玲的住处亮着灯。不知怎么的,八斗忽然有些愧疚。他还在这儿支支吾吾,人家燕玲呢,听明白了,立刻快刀乱麻,一点儿不拖泥带水。
江湖儿女,俐亮!
相形之下,他则有点黏糊的不像男人了。第三天,依旧一整天没联系。到了晚上,八斗觉得有必要问候问候,别恋人当不成,朋友也毁了。他发消息给燕玲,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删除了。对面楼的那一小间窗,黑着。这个点,她家没人,不正常。八斗怕她想不开,出意外,连忙跑过去探看。敲门,没人应。打她电话,已关机。对门大妈开门,问他找谁。八斗急忙询问。大妈却说,对门的小姑娘,下午搬家走了。八斗失魂落魄,羞愧难当。这一段短得不能再短的人生插曲,虽然他认为自己不是绝对错误的一方,但两相对比,男女有别,燕玲受害更深。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甚至预感有生之年,燕玲怕是不会在他面前再出现。由此,八斗又忍不住念起燕玲的好来。比如,厨艺绝佳、善解人意、知书达理……然而,这所有的优点加起来,也不能胜过“不动心”三个字。人,归根到底还是应该忠于自己的感觉。一想到不用跟燕玲过一辈子,八斗又觉得庆幸。
飞蛾挣扎出了蛛网,重新获得了自由。
三元找八斗,八斗没让她去家,约在公司附近,也没吃饭。三元在路边等,八斗开车接上姐姐,就往王斯文家去。三元给八斗一大包防护品,包括酒精、口罩、消毒液等。她叮嘱八斗,不能麻痹大意。姐弟俩谈起在阜新的老妈。八斗的意思是,尽早接回来为妙。小地方,医疗条件不比北京,万一开始在社区传播,就太被动了。
三元却说:“先观察,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以静制动。总不能让妈自己坐火车吧。等平稳了,咱们开车过去接。”聊完老妈,三元才问一笑的情况。八斗心咯噔一下。冯一笑的事,他已经没有资格管了。这个人,也必须从他心里清除出去。但三元还没得知实情。八斗认为现在不是“官宣”的最好时机。姐姐问,他就简单敷衍,说一笑还在出差,在外地。
三元讥讽:“她不怕,本身就是做药材生意的,得病了,自己煮药就行。”又说:“我要是她,就知趣点儿,耗什么呀,耗别人也是耗自己。直接分手快乐最好。”
八斗不想聊这话题,岔开说现在生意不好干。这可触发了三元的伤心事。她的临期食品店干不下去了。现在店开不了,但仍交着房租。八斗问三元打算怎么办。
三元愤愤:“只能赔,赔光了,赔到底!”八斗说幸亏姐夫那边还算稳定。三元心里膈应,不接话。过了一个红绿灯,她又说起外国的情况,说燕玲在那边也不好受。
八斗问:“什么时候说的?”
三元说前几天还通了个电话。“她在那边也是乱,还得照顾个老头子,想想都麻烦。”停顿一下,“不怕说句天打雷劈的话,老头要在那边没了,她一个人怎么待?不还得回来。”
八斗哦了一声。不予置评。他当然明白燕玲说的是谎话。没准儿,是正在为自己回国铺路。这个故事必须捋顺溜了。但他跟燕玲的这一段插曲,想必三元是不知道的。
万幸。
说到底,他得感谢燕玲是个靠谱的女人。懂进退,知分寸。既然注定是秘密,那就索性封棺深埋,永不出土。
快到王斯文家,三元再一次说起牛爱玲的爱情。这次全是同情的调子:“惨!谈这一次恋爱,少多少阳寿啊!”又对八斗,痛心疾首地说:“人呐,只要你一动感情!那就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八斗深以为是。
到地方,八斗不上楼了,三元一个人进了斯文家的门。王斯文忙前忙后,一会去这屋看蓓蓓,有没有用心学习,一会又要去那屋看牛爱玲。她老人家躺在**,憔悴得拉皮手术都挽救不了那张脸。魂被夺了,只剩躯壳。
王斯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三元进屋安慰了婆婆一番,又跟斯文出来。三元道:“大姐,这怎么弄,到底什么病,该治治该去医院去医院。”斯文说医生说牛爱玲的甲状腺结节暂时不用手术。现在就是心病,抑郁症。睡不着,吃不好。一躺下就做梦。一做梦就出汗。一出汗就失眠。看了中医,汤药扎针拔罐都用上了,没用。
三元着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老赵呢?”斯文道:“别惹他!长痛不如短痛。”还说,牛爱玲现在靠安眠药,多少能睡几个小时,慢慢来吧。
三元问具体吃的是什么药。斯文说:“还用的佐匹克隆。”严尔夫回来了,进门,王斯理也站起来。他现在为大姐夫马首是瞻。不给三元的面子可以,不给严尔夫面子万万不可以。严尔夫面目严肃。斯文看出来不对,上前问:“没事儿吧。”老严说督查组进驻集团了,最近可能会比较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