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谁还敢来游玩啊,要是遇上强盗……”
“这种地方不会有强盗。”小徐说着就停了车,走下来。
天已经黑了,西湖也变得黑乎乎的,柳树间的路灯闪闪烁烁。一阵阵微风吹来,荒凉之感又一次在吴芳心底升起。她觉得西湖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怵。还有这湖堤上,怎么会没有一些小昆虫、小鸟儿之类的呢?如果在这种时候,远处的路当中出现一个白衣白裙的仙女,那才会把人吓坏呢。
小徐站在车旁抽着烟,他的声音像从远处传到吴芳的耳朵。
“您怎么会想起来要游西湖?”
“我没有说出来啊。”
“嗨,还用得着说吗?我从车站接了您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们这里没人会来游西湖的。”
吴芳没有回答。她难以启齿告诉这个小伙子,说自己从少女时代就向往西湖。她现在才知道她一直向往的是另外一个西湖,不是眼前这黑乎乎、深不可测又漾出荒凉之感的庞然大物。这时她看见小徐在路边蹲下去,好像尽量要把身体的目标缩小一样。不知怎么,吴芳也觉得这辆停在路当中的车子目标的确太大了。她绕了个圈,向一株老柳树的树干走过去,然后身子紧贴着树干站稳。她在树的阴影里头说道:
“这就像消失了一样。”
的确,在黑夜里,面对这浩渺的湖水,吴芳同小徐一样,自然而然地感到自己的身体是一件很别扭的东西,应该变模糊才对。天是阴沉的,一颗星都没有,吴芳记起白天里还是大太阳天呢。她想招呼小徐,让他拉她回去,可是小徐此刻坐在草地上,头垂在两膝间,好像睡着了一样。吴芳后悔不该到这湖边来,难怪小徐说:“没人会来游西湖。”原来是自己刚才没有听懂他的话。她又喊了一遍小徐,小徐还是不回答。她一赌气,就自己沿着马路往回走。
她走了没多远小徐就蹬着车追上来了。
“您请上车。”他说,“我刚才在倾听经理哭泣呢,他儿子死了。”
“哪个经理?”
“就是您见过的、西湖餐馆和青山旅馆的经理啊。他儿子前年投到湖里去了。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吴芳看着湖,感到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她还是问:
“你怎么听得见他哭?”
“你想一想这种地方什么听不见啊。经理每天夜里都要哭,全城的人都知道。他要是没有那样一个儿子就好了。大家都在议论:那样一个儿子,究竟是到世上来干什么的呢?起先不露痕迹长到了十九岁,然后就在一天,将衣服脱在柳树下,赤着身子往湖中心走,走进黑咕隆咚的深处去了。那个时候湖边不像现在这么冷清,有两个钓鱼的看见了他,就喊他,他头也不回,人家以为他闹着玩呢。您听,听到了吗?”
吴芳坐在车上竖耳倾听,可是只听到风。她想起了那仙境般的旅馆后院的大花园,花园里那些昏昏欲睡的蜜蜂,色彩奇异的蝴蝶,花园边上那绿色的、精致的温泉浴室。她想,或许经理将旅馆造成这个样子,是为了整个白天可以处在梦游的幻境里?大概因为白天做梦,到了夜里他反而清醒了。她使劲回忆经理的长相,可是除了那一对镜片后面的暴眼珠之外,他的面貌仍很模糊。在这样的夜里,经理当然要哭,就连吴芳自己也想哭呢。
“旅馆后院的花园美丽极了,那些花儿怎么会不按季节开放呢?”
“哈,那是有原因的。您想想看,他儿子就躺在里面嘛。”小徐说。
“啊?”
“我不是说尸体,尸体从来就没找到过。那个花园是经理的儿子在梦里头要经理建造的,还有那个温泉浴室,您在里头没听到死人说话吗?”
“没有!绝对没有!”
“那是因为您没用心去听吧。据大家说,每一间浴室里都有那种声音。”
吴芳沉默了,她又使劲回忆经理白天的样子,于是记起了他那虚胖的体态,但不知怎么,她想象他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当她同那几个服务员穿过花园时,有一瞬间她曾瞟见了经理,那个时候他脱掉了西装,身着一件睡袍坐在芙蓉花下面发呆。当时吴芳没在意,现在回想起经理的神态,心里头很震惊:那就像一个死人,像一个塑料模型啊。经理让人端来塑料模型给她吃,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风力加大了,吴芳听见湖水轻轻拍击堤岸的声音,小徐却回过头来说,那还是经理在哭。吴芳对他的装神弄鬼很气愤,可自己坐在他的车上,只有由他去说。
从湖堤向城市那边看,城里一点都不繁华。稀稀拉拉的灯光从那些平房的窗口射出,高楼大厦完全没有,仅有几座五六层楼的房子。吴芳觉得这西湖城就像一个小镇,可她来之前,人家都说西湖城大得很,是繁华的大城市呢。吴芳的思绪一会儿又转到了经理身上,她想,经理的儿子是耐不住寂寞才投湖的吗?年复一年地生活在这人烟稀少的西湖边,人是会起变化的。比如她,今天才到这里,就觉得自己的心肠已经硬起来了。刚才她想哭,却不是像从前一样为女儿,为丈夫哭,她是想为自己哭。倒不是可怜自己,只是种说不清的悲伤。才离开家两天,她已经一点都不挂记家里的事了,好像是否还要回去都是个问题似的。
吴芳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小徐已将车子踩到了青山旅社门口。
“您不进去啊?”吴芳问。
“不了,我就在这里等到明天早上,然后再带您去西湖。”
“怎么可以!你真的睡在这车上啊?”
“当然,您不要管我。”
吴芳在一名没见过面的服务员的带领下沿着一条长长的回廊往里走,走了好久才到了她住的那座六层楼的别墅,别墅里黑灯瞎火的,服务员居然只用一只手电筒给她照路。“您可要注意脚下。”她叮嘱吴芳,还一把抓住她的手,捏得紧紧的。吴芳问她怎么连个灯都没有,她就告诉吴芳说这是经理规定的,经理不想在夜里浪费电。“再说这种小地方,没几个人,就是点灯也解决不了问题,您说是吗?”她说这句话时竭力做出天真的口气,令吴芳十分反感。
上到三楼时,突然听见某个房里传出厮打的声音,然后是撕心裂肺的长嚎。吴芳听了脚都软了。
“是经理吗?”她轻轻地问。
“您想到哪里去了。”服务员笑起来,接着语调马上又沉重起来,“经理才不会大喊大叫呢,他总是悄悄地躲在一个黑房间里。这才格外的让我们大家悲伤呢。这种夜里,经理已经失踪好几次了,全旅社的职工都打着手电筒找,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有人提出恢复点灯,遭到了大家的反对。怎么能够违反经理的意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