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芳听见自己在大喊大叫,忍也忍不住。
老女人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朝那棵开花的槐树踢了一脚。黑压压的一大群蜂子朝吴芳冲下来了,它们纷纷地落在她的头上、衣服上、颈窝里,一瞬间吴芳感到末日来临。
但是什么事也没有,那些蜜蜂全都死了。她将这些小东西通通抖落,将颈窝里的那两只也拣出来扔在地上。老女人也在抖落自己身上的蜜蜂。
“这些小东西并没有死,当心点,不要踩着了它们。”
吴芳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蜂子,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叫喊着朝她走来了。是那个脸膛黑黑的服务员,她提着她的行李。
“小徐会带您去火车站的。”她说。
她和老女人并排站在对面打量吴芳。
“可是我,并不要马上离开啊。我还想玩一玩。”
“你瞧,她有多么贪心!”黑脸女人捅了捅老女人说,“来了十来天了,白吃白住,可是还不想走!”
“是啊,有的人,脑子太精明了。”老女人慢悠悠地说。
吴芳十分气愤,又开始大喊大叫:
“你们瞎说!我是前天才来的,你们说我来了十来天了。你们以为我要在你们这里蹭吃蹭住吗?我告诉你们,是你们经理不肯收我的钱!我才不肯占便宜呢,我马上走!”
那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出同一句话:
“经理?怎么能相信他的许诺?他不是早就疯了吗?”
吴芳火冒三丈,差点要骂人,可是小徐的车已经来了。小徐一声不响地将吴芳的东西放到车上,吴芳就坐了上去。
车子驶出好远了,吴芳才气呼呼地问:
“我来了十多天了吗?”
“谁说的啊?”
“那两个女人。”
“那大概是事实吧。我怎么能记得您来了多久呢?我们小城的生活过得昏昏沉沉的。”
“今天几号了?”
“要看车票。我已经为您买好了,那上头写得有。”
吴芳不作声了。她看见水晶一般的蓝天里飞着一排白鸽,共六只。那是不是她刚才捉过的鸽子?
“经理的儿子正式接经理的班了。”小徐回过头来说。
“他不是死了吗?”
“嘿,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没有任何人会真正死去的。”
后来,一直到吴芳上火车,他们之间再没交谈。
小徐一直把她送到车厢,然后回到站台,心神不定地站在那里。吴芳隔着玻璃看见他那张脸像死人一样。她突然感到难堪,就俯下身去不再朝外看。幸好列车一会儿就开动了,吴芳这时才觉察到车厢里的肮脏和恶臭。
然而她遇见了药店的同事。那位明霞大嫂是个很爱说话的人。谈话转移了吴芳的注意力,她心里不那么难受了。
一开始她们谈了分别后各自的情况,时而唉声叹气,时而又自嘲似的笑起来。后来两人突然一齐住了口。明霞大嫂怔怔地打量了吴芳好久,看得吴芳都不好意思起来了,这才幽幽地说道:
“按说,在药店里我们都是平起平坐,谁也不比谁高。我就想不通,你怎么会突然一下就出息了呢?旅游!这可不是一般人享受得到的乐趣啊!比如我这趟出门,就不是去旅游,而是去为公公奔丧。自从药店不景气以来,谁还有资格去旅游?吴芳啊,你可真是命里有福星高照啊。”
不知怎么回事,明霞大嫂这一番话令吴芳全身的疼痛一下子全消失了。她感到一股久违了的勃勃生气又在她体内涌现。她挺直了腰,面对这个未老先衰的同事,她感到了自己的优越。是啊,除了她,谁又能去那种地方呢?如果她将大家闻所未闻的经历讲出来,恐怕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吧。
火车轻快地行驶着,人们在高声交谈,吴芳明天早上就到家了,她归心似箭。她愉快地想,要是老永和小羊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他们心里也会松了一口气吧。当然,她不会允许小羊去做导游小姐,她一定要上高中、上大学。她要让小羊知道妈妈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2002年7月12日于北京牡丹园
原载于《小说家》2002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