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歇一下吧。”
那人白了他一眼,将砍刀一扔,赌气似的说:
“歇就歇。”
远蒲老师发现这青年赤着一双脚,连草鞋都没穿,一条麻布裤子的裤腿也被挂得稀烂,上身的布衫是用两条汗巾胡乱拼起来做的。
“你砍柴啊?”
“呸!我砍着玩,这里的柴砍起来顺手!”
“你不是这里的啊?”’
“当然不是,我到处乱走。”
“我有个孙儿,性子同你一样急躁。”
远蒲老师对自己说出的话大吃一惊,他感到自己像中了邪一样。
“那么他也不会有好下场。”
远蒲老师看见他弯下腰,捡起那把柴刀就走。他心里好一阵迷惑:这个人怎么就不怕木刺刺穿他的脚板呢?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一大片残枝败叶上时,又忍不住要捡了那些花儿吃起来。
远蒲老师后来碰见孙子小正时,小正接过他手里的树枝嗅了嗅,皱着眉头说臭死了。远蒲老师觉得他的态度更加证明了他的判断:这孩子像他爹。
一名久违了的远蒲老师的学生来看望他了。小正看见他拘谨地坐在板凳上,不安地搓着双手。他的裤腿上沾了很多泥。当他移动屁股时,小正大吃一惊,因为那屁股上有一条尾巴,白白的,短短的,随着他身子的小幅移动甩过来、甩过去。爷爷似乎对这个学生特别满意,不时地将手掌拍到他的肩膀上。至于爷爷和他谈论的问题,小正有时听得懂,有时听不懂。他俩说着说着脑袋就粘到一块去了,小正看见他俩在相互啃对方的脸。小正一咳嗽,他俩立刻就分开了。
“这种天里,蘑菇是长得很快的,学校里的师生天天吃蘑菇呢。”学生说。
远蒲老师认真地点着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事。
坐了一会儿,学生就站起来要走,远蒲老师说他同他一起走。小正看见学生一站起那条尾巴就消失了,再怎么看也看不见了。他追着学生观察时,爷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做了个手势叫他让开。小正就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爷爷和学生的背影,他看见他们并没有朝学校那条路走,却是往山里那条路去了。小正很气愤,冲到房里拿了一把铁锤就砸起飞机模型来。机身被砸开一道很宽的裂口,榫也脱出来了。小正发现里头居然放了一个长颈瓶,瓶里装了一种黄绿色的甲虫,那些甲虫堆在一起往上爬,但绝对爬不到瓶口,它们将这无望的劳动做了又做。
小正的爸爸听了这一声巨响就过来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中年丧妻,从表面看似乎已对生活失去了信心。
“可不能让爷爷知道你在搞破坏啊。”远文离得远远地说,他似乎不想过来看现场。
“总有一天我要弄清爷爷在搞什么鬼!”
“你真沉不住气。这样不好。”
小正虽然气呼呼的,但也有点害怕起来。他想把裂开的机身修好,但越弄裂缝越大。于是他惊慌地放弃了,赶紧去锯那些木板,那是爷爷给他规定的工作。他卖力地锯着,一边寻思着要如何骗过爷爷。
远蒲老师和他的学生袁一爬到山顶时,两人都已经满头大汗了。
一路上,袁一一直在东张西望的,想发现一点反常的迹象。但是没有,这不过是座普普通通的柴山,还有点乏味,因为山上既无大树又无怪石,只有一些杂生的灌木。袁一早就从学校毕业了,现在在家里务农,他是远蒲老师最喜欢的学生。远蒲老师刚退休不久时,他常常来他家。后来有一次,小正看见袁一和他爹爹远文单独在房里谈话,那一天远蒲老师躲在楼上不见袁一,后来袁一就不来了。远文在路上碰见过袁一,袁一告诉他,自己正在搞西瓜嫁接发明。远文将他的情况告诉父亲,远蒲老师就惊叹地频频点头。
“老师,这种野地方有过什么传说吗?”
“嗐,不要相信别人的信口胡说。什么传说啊,一代一代传下去,全是谎言。我们要亲自来评估。”
袁一听见风在对面山上吹,但他们所在的这座山一丝风都没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和远蒲老师两人成了两块化石,这令他有些恐慌。老师将他带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袁一,你老实告诉我,从学校出来的这几年里头,你遇到过什么怪事情没有?比方说,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啊,老师,”袁一回答时显得有些激动,“我每天田里土里的忙,能遇到什么怪事呢?又有谁会来找我呢?”
“你再仔细想想。”
袁一陷入了沉思。他一会儿抬起头来,想开口又有点犹豫,远蒲老师就用眼神鼓励他。
“是老师您来找过我,在梦里,我睡觉时。您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来同我联系呢?我追赶您追得多苦啊。您一眨眼就走得没影了。”
“我指的不是我自己,一定有一个人来找过你,你忘了。”远蒲老师温和地说。
袁一低声咕噜道:“也许吧,也许吧。”他听见风把对面山上的一棵大树折断了,那树砸在另外的小树上,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断裂声。袁一打了个寒噤,想起了家里的芦花母鸡。那只鸡被野猫从笼子外面咬断了一条腿,现在待在窝里熬日子。学校里的生活早就离他远去了,只有一件事永远忘不了,那就是远蒲老师被逐出课堂的事。本来校长已安排了另一位数学老师来给他们上课,但远蒲老师抢先一步到了教室,不管不顾地讲起课来。后来就发生了那丢人的一幕。当时大部分学生都在幸灾乐祸地看热闹,个别的还帮着校长和教务主任推远蒲老师。远蒲老师脸色惨白,汗水淋淋,一边被强行拉出教室口里还一边喊着:“我不会原谅你们对我动粗!”围观者都哄笑起来。他记得后来远蒲老师也笑了,不过是苦笑。
“你不想过另外一种生活吗?来找你的那个人告诉你的那种生活?”远蒲老师期待地看着学生的眼睛。
“我每天田里土里……”
“这并不妨碍,一点也不。”他打断他的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