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没有用?”
“这么拼死拼活工作,没有用的。工头在心里已经把你除名了。”
“呸!除名!我又没犯错误!我昨天还领了工资呢!”
“你这家伙,死到临头不知情啊。”
他咕噜着什么,用被子蒙住了头。似乎是,他很消沉。
吃完晚饭我坐在食堂门口抽一支烟。自从我从所谓的“公园”回来之后,同事们就很少同我说话了。这样倒也好,少去了许多可能的麻烦。我想到和我同铺的汉子,他是从哪里来的?来干什么的?既然他什么都不想干,又那么消沉,他来民工团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我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夜间睡到上铺去。我没听到灰子半夜回来,老石一定在胡说八道。我抬头望去,看见烧饼铺门口站着高个子的老板娘,她正在对我招手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大兄弟啊,你平安无事吧。”
“还好,还好。”
“我屋里有个宝贝要给你看,你跟我来。”
她打开门让我进去。我看见铺里完全变了样,空****的。
“你再抬头看上面。”
屋梁上垂下一根绳子,绳子上绑着一个小伙子,他的长头发遮住了面部,在半空晃**着。我吃了一惊,回过头疑惑地望着老板娘。
“这是我儿子,我请人将他挂上去的。他呀,哀求我几天几夜了。你说,谁能经得住这样死缠不休啊。现在他的企图得逞了。你站到一边去,不然他会朝你吐唾沫,他是一个没有教养的家伙。”
“这是什么?”我抹着脸上的水珠问。
“是他出的汗。隔一会儿我就搭梯子给他喂一次水。”
我这时才看见了隐在暗处的木梯。
“这件事,你不要对外人说,那会伤了他的自尊心的。”
老板娘送我出来时这样叮嘱道。我突然灵机一动,对她说:
“你还不如让他来当民工呢!”“这种事,我会考虑的。”她若有所思地说了这句话后,就进去了。
我回头张望了一下,看见写着“烧饼店”三个字的招牌已经被摘掉了。
尽管白天累得要命,到了吃晚饭时,我又惦记起吊在半空中的小伙子来了。我在宿舍里听人议论老板娘,他们说起了他的儿子。老石说那青年是这一带有名的恶棍,且十分阴险,善于搞暗害,都是老板娘这个寡妇将他宠坏了。他们的话我半信半疑。
放了碗,我就直奔烧饼店。
门关着,里面没有响动。我刚要敲门,门就打开了。是那青年,目光像逃犯一样。
“你是来找我妈的吧?她现在在那上面。”
我一看,果然。她因为身材高,挂在上面显得很长,茂密的长头发垂下,很吓人。我虽然没看见她的脸,但不知怎么,总觉得她吐出了长长的舌头。
“她总算生了我,也没有枉活一世了,对吧?这种关起门来的秘密活动,除了你这种多事的人,别人也不会注意到的。我妈不是一般的女人,有好多年了,我帮她做烧饼卖钱,我们赚了些钱,她的心思不在这上头,她属于那种心高气傲的。现在我要是去把她解下来,她就会大发雷霆,因为还没到她忍耐的极限。”
“你们吃过饭了吗?”我不知怎么问出了这句蠢话。
“我们不吃饭,只喝水。”他沉下脸来,生气地回答。“像你这样的人才会吃饭呢!你要看的全看见了,还不走吗?”
夜里我睡在灰子的铺上,想着这件怪事,心里总有些疙疙瘩瘩的。昨夜我就睡了他的铺,但他并没有回来。我下面的这个汉子已经不干活了,我白天偶尔见到他趿着鞋走到院子里,一副潦倒的模样。不知道这个人在民工团里到底是什么身份。我被分配了最重的活,但我已有一天多没见到杨工头了。他不在场监视,我仍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我现在几乎确信我是在危险之中了。这一回是不动声色的网捕。灰子大概已经完了,接下来轮到我了吧。即使如此,我也没想过要回乡下,民工团的人都不会主动回去,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
我总是想,在繁重的劳动中获得的经验越多,就越难出事。现在我稳稳地走在跳板上,像那些走钢丝的杂技演员一样有信心了。我的技能的熟练一定引起了一些人的妒忌,那张网就是由这些小人物构成的。我没有理会他们,就是理会,我也得不到丝毫好处。杨工头似乎在躲着我,我有一回看见他站在脚手架下面骂人,他还抽了对方一个耳光。当时我正在和另外一人抬水泥板,他经过我身边时,看都没看我一眼。我在心里嘀咕:现在他不注意我了,我倒盼着他来注意,真见了鬼了。
我洗完澡,端着脸盆里的湿衣服回宿舍。和我同铺的汉子溜达着过来了。
“你这样刻苦,其实没有用。”他又老调重弹。
“我?不过随便说说罢了。见过那寡妇了吧?她呀,是杨工头的相好!”
我想起抽人耳光的工头,心里好一阵后怕。看来这个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但是不也有待得好好的人吗?比如葵叔,比如厨师。不错,他们也会歇斯底里地发作,但发作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原状啊。所以我,也没必要过分忧虑。杨工头居然会有寡妇这样一个相好,看来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我也是摸不清的。表面上,他是那种残暴阴险的,靠榨取别人获利的人,然而寡妇又并不是这种人啊。除非寡妇也受他压榨,否则我只能说我对工头并不了解。但我感到,寡妇这个人不是别人轻易控制得了的,她有自己的原则。她和她儿子将自己吊在屋梁上的举动就是那些原则的体现。
“你要是今夜里晚睡一会儿,我带你去看一场好戏。看了这场好戏之后,他们就会给你加工资,而且你也用不着这么刻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