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灵枢将素问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素问平静下来,也终于开始思考眼前的境况——是梦么?可是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真实,连那片黑暗之前的记忆也变得模糊,她仿佛真的只是累极睡过去一般。
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究竟是我沉溺于噩梦,还是眼前的一切才是梦?
若眼前才是事实,那是不是说,那些已经逝去的人都还活着?
素问念头刚闪过,外间又传来脚步声,她离开方灵枢的怀抱往后看去,正见青春少艾的李重琲刹住脚步,停在廊下,一脸不悦地抱起手臂。
其实并不能说是青春少艾,只是比起素问曾经见到的最后一面,眼前的人真的太过年轻了。
李重琲自然是表达对他们俩“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
十分不满,而后说起医馆新来的病人。
一切都与以前一样,素问和方灵枢去前堂支持李重琲,没过一会儿,爰爰、兰兰……那些熟悉的面容,一个又一个地出现在面前,让素问近乎虔诚地感受着每一刻,甚至让她有意要忘记,自己只不过是入了庄周之梦的蝴蝶。
如果能够永远停留在这里,即便是死去,那又何妨呢?
但素问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到底是什么事,她却记不起。
一天很快过去,夜幕降临,素问与众人依依作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院中房间渐渐都灭了灯,素问也吹灭了灯,独自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心却静不下来。
白日里那些鲜活温暖的面孔,此刻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窗外吹入的阵阵夜风一般,是那样的真实。
过了片刻,院里传来开门声,素问心中一动,不由想起曾经与方灵枢一道在屋脊上观星的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也已经来到了屋外。
两人隔院相望,不由会心一笑。
“睡不着。”
方灵枢伸出手,“来看星星么?”
“今晚月色明亮,怎会有星……”
素问刚走到阶下,就停下了脚步,有些着迷地仰头看着星空,只是……桐庐的夜空,何时有过这样璀璨的星河?
记忆中富春江畔的夜色温柔而朦胧,朗月当空的日子,星子疏疏朗朗,可此刻围绕在圆月边的,是浩瀚如海的星辰,它们在深天幕上流淌旋转,构成一幅摄人心魄的天穹画卷。
这片星空不属于人间,可素问却是见过的,在哪里?是白玉京,还是北极星域?抑或是……在一个人的眼眸中?
叶光纪……
这个名字如此轻飘飘地落在了素问心间,瞬间扣开了记忆的闸门。
素问心仿佛被扎了一般,绵绵地疼了起来。
她连忙收回目光,看向来到身旁的方灵枢,他仰着头,侧脸在星光的映照下是如此真实,呼吸可闻,体温可感。
眼前才是真实的。
素问不断地告诉自己,可是却发现眼前的人似乎起了变化。
素问连忙别过目光,顿了顿,道:“灵枢,你如何看待神明?”
方灵枢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想了想,道:“身为医者,我更信人力可及之事。
不过……若真有神明,想必他们便像这星空一般,浩瀚、永恒,守护着天地秩序。”
“如果神明也曾落入凡尘,经历过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呢?”
素问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如果他记得作为凡人时的一切,那些悲欢喜乐,那些未能圆满的遗憾……当他重归神位,俯瞰众生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这些问题,其实她已经在叶光纪那里得到了答案,但时光回溯,她还是希望知道身为凡人的方灵枢是如何想的。
方灵枢沉默了片刻,审慎地开口道:“我想,那必定很孤独——拥有了永恒的生命和力量,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心境,见不到当初的人。
过往种种,或许会成为神性中一抹特殊的色彩,但也仅仅是色彩了。
就像我们看着史书上的悲欢离合,会感慨,会动容,却终究隔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