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寨的人苦留不住,又听说老黄还带浣竹走,虽感意外,却不好说什么。老兵的事向来不容外人插手。大伙送了黄毛兽一些山货和一匹白马。黄毛兽谢收了。
这天一大早,黄毛兽让浣竹骑上马,自己牵着,出了清水寨。一寨男女都来送行。浣竹娘独自呆在家里哭。老兵赶来送行,泪水千行,把自己心爱的画眉递给女儿:“做个伴吧!”向黄毛兽拱拱手,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他怕自己会后悔。全寨人都哭了。黄毛兽不敢久停,冲大家拱拱手,拉马就走。浣竹已哭倒在马背上。
两人在大山中一连行了两日,晓行夜宿,倒还无事。黄毛兽几次要动浣竹的念头。可浣竹那天真、信赖的目光,却一次次让他惊慌失措。他有些不忍下手。第三天傍晚,下起雨来。他们在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里住宿。山神庙里布满了蜘蛛网。一面已经塌落。黄毛兽折一把荆条打扫干净了,又在庙角找到一堆干草。想是有人在此住过。他把干草铺开,铺上几张兽皮,点上一根蜡烛。忽见浣竹正在庙角替换淋湿的衣服,烛光下半身**白。黄毛兽再也按捺不住压抑了多年的腾腾欲火,冲上去把浣竹抱过来,按在草铺上。浣竹吓得大哭大叫,虽死命反抗,终于还是被他强奸了。浣竹痛不欲生,哭着闹着要回。黄毛兽一旦第一次得手,就不再有一点点羞愧之心。他拔出刀子威吓道:“在这深山里,你哭也无用!不跟我走,就先杀了你!再回清水寨杀你父母!”
山神庙外雨下大了。霹雷闪电一个接一个,满山都是火光,满山都是骇人的水声。一道闪电划过,黄毛兽赤身**,像一条巨大的怪兽,面目狰狞。他手里握着一把牛耳尖刀,直直地对住她。浣竹尖叫一声,吓得昏迷过去。黄毛兽丢下刀,又扑到她身上……
第二天,依然大雨如注,不能行走。浣竹披头散发,神情呆滞。昨天还是那么天真活泼的少女,今天已变得憨傻了一般。她害怕黄毛兽的刀子,真怕他杀了自己。她才活了十七岁呀,满脑子都是美好的幻想,哪里想到过死呢?她还怕黄毛兽真的去清水寨杀害父母。她的脑子里木木的,像做了一场噩梦。难道山里人注定命苦吗?!……
黄毛兽威胁一阵,哄劝一阵,对浣竹说了实话:“我没有妻子。你要愿意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叫你享福!”
浣竹痛哭不止,完全失了主张。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山里少女,太缺少人生的经验了。半下午时,浣竹头疼欲裂,发起高烧来。秀气的瓜子脸烧得绯红。黄毛兽随身带着草药和银针,这是山里人出远门必备的物品。他忙了一阵,为浣竹煎好药,服侍她喝下去。当他又摸到银针时,心里怦然一动!……他的手哆嗦得那么厉害,一个凶险的念头产生了!……
浣竹喝下药水,躺在草铺上。因为仍在发烧,二目微闭,双颊泛红,小巧而丰满的**一起一伏,更显得楚楚动人。黄毛兽眯眼打量着,神魂飘**。那贪婪的目光,像盗墓人突然发现一件稀世之宝,下决心要永远占有,又不得不毁掉一样。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痛苦。他的心在抽搐。他舍不得,又不得不如此!否则就会失去她……
黄毛兽犹豫了足有个把时辰,终于还是下了决心。他独自跑到山神庙外,在雨中站立着,向清水寨方向祷告:“老兵哥!别怪我狠心……我会让浣竹生活得最安逸!……”祷告完返回山神庙,他的心不再抽搐了。浣竹已经睡着,脸上沁出汗珠来,更显得娇嫩可爱。他把浣竹喊醒,扶她坐好,说要配合药草,再扎几针。烷竹浑身瘫软,四两力气也没有了,昏昏沉沉由他摆布。黄毛兽的手微微抖着举起长长的银针……浣竹像遭到电击,全身一抖,失去了知觉!……
天明醒来时,雨停了。浣竹的高烧退了。可她一张嘴,哑了!再张嘴想说话,还是没有声音!她觉得好像舌头短了,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棉絮……她急得“呜哇呜哇”大哭,用手在嘴里乱掏,拼命抓挠自己的喉咙,在地上发疯地滚来滚去。黄毛兽赶忙把她抱住,又兴奋,又害怕,心里狂跳不止。他成功了!他的野医术帮了他!可他却安慰浣竹说:“你别……急!兴许是高烧引起的,把嗓子烧坏了,慢慢儿就会……好的。”烷竹已瘫在他怀里,昏了过去。她被这意外的打击弄得绝望了。
黄毛兽把她轻轻放到草铺上,舒了一口气,一下坐到地上。他摸摸额,一头冷汗凉森森的。他抽起烟来,细细享受着成功的喜悦。他要带走她,像带走一个不会说话的玩具。她再也不会说出自己的家乡住址,连被骗的经过也无法说出来。一切都将密封在她的喉咙里了!
黄毛兽取出酒,就着一块牛肉干,得意地喝了起来。他喝了一个上午。出去解手时,发现了两条豺狗。一个死了,直挺挺的。一个昏了,软绵绵的,鼻孔还在出气。他断定这是一条凶猛的狗。他把它拎回屋子,灌了一点水,将它救活了。后来,他喂它。它咬他。但终于把它征服了!他有力气,有牛肉干。他快活极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豺狗,一只可爱的画眉,一位漂亮娇嫩的姑娘,一部稀世宝书。他什么都有了!
他又翻出那部书看。可看着看着,愣住了。他突然想起洗竹识得一些字。她会写字!一切都可以写出来!……黄毛兽顿时沮丧地坐在地上——老子白做了一番手脚!但猝然间,他跳将起来,一把拎起烷竹!浣竹一下被吓醒了,她恐怖地睁大了眼,看着酒气熏人的黄毛兽,不知他又要干什么。
“你——识字吗?!”
浣竹不能说话了,心里还是清楚的。你知道我识字的呀?于是,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啪!”黄毛兽甩手一巴掌。浣竹的嘴角顿时冒出血来。疼痛难忍。她觉得那不是巴掌,是一块铁饼!
“你不识字!懂吗?!”黄毛兽恶狠狠地瞪着她,像要把她生吃了!
浣竹疼得泪直往外泛,却不敢叫。她更不明白了。你不也教过我识字吗?便越发困惑而害怕地望着他。
黄毛兽“嗖”地从腰间抽出刀子,在她脸前晃了几晃,寒光逼人,咬住牙一字一顿地说:“你记住!从今天起,你不仅是哑巴了,而且也不识字了!一个字也不识!一个字不会写!不会写家乡住址,不会写姓啥叫啥!你——若露一点口风出去,我就杀了你!杀了你父母!!——记住!你——不识——字!!!”一把将她掼在草铺上!
浣竹浑身哆嗦。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哑巴,为什么不让承认识字!……她可怜巴巴地望着黄毛兽,点点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无声地落下来。她在心里哭泣……爹……娘啊!……山里人……命苦……孩儿……认了!……她一头扑到草铺上,捂住嘴哭起来!……
浣竹像一只可怜的羔羊,被黄毛兽带出大山。他们卖了马,乘上火车、汽车,顺利到达柳镇。她完全被征服了。
柳镇的生活远比清水寨丰富多彩。这一点,黄毛兽没有骗她。一望无际的大平原,碧绿如毯的土地,公路上奔驰的汽车,街面上繁闹的商店、摊贩、人流……这一切,清水寨都没有。在最初的日子里,这些新鲜的东西多少让浣竹的心情开朗了许多……
她得到了不仅清水寨的姑娘没有,连柳镇上的姑娘也没有的衣服,过着柳镇最上等的生活。一天到晚什么活儿也不干,安逸得很,清闲得很,真像养鸟一样把她养了起来。这一点,黄毛兽也没有骗她。浣竹努力使自己恢复着对黄毛兽在清水寨时的好感……
然而,她终于办不到。
她思念年迈的父母,伤心自己被残害哑巴,她恨他的歹毒、阴险!浣竹一想到他那大自己二十多岁的年纪、水牛一样粗糙的皮肤和胸毛、无休无止的肉体欲望,就不寒而栗,就恶心,就充满了痛苦!不论精神还是肉体,她都不胜负荷……
渐渐地,她认识了地龙。知道那个结实年轻的黑脸小伙子是一门亲戚。她喜欢他,也喜欢他那么多书。很多次,她想要一本看,可立刻想到黄毛兽在山神庙时的恐吓:“你不识字!记住,你一个字都不识!……”她害怕了,躲开了。但还是忍不住远远地打量。甚至,脑子里常出现一种幻想,能嫁给这样一个年轻人,该多么幸福啊!……每这么幻想一次,内心的痛苦便加深一次。她并不后悔从大山里来到平原,只可怜自己嫁给一只恶虎。
她看出地龙和黄毛兽在闹矛盾。她希望地龙能打败他!但她又深知黄毛兽心狠手毒,也看出街上人并不欢迎地龙。地龙打败他并不容易。她只能在心里为他祷告!……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浣竹越来越憎恶黄毛兽。她渴望能摆脱他。然而,谁又能帮自己呢?稍微露出一点口风,不仅会招来杀身之祸,也会连累了父母,连累了别人!
后来,浣竹认识了民政助理老裴。他常来家和黄毛兽喝酒。她不明白,一个乡政府干部为什么会和黄毛兽交上朋友?但她又看出来,老裴是个好人,和蔼,善良。据说,他管结婚、离婚。是否发现了自己的不幸,在暗中察访呢?浣竹以她特有的谨慎一直在观察他。日子越久,她越相信他是好人。每次来家,总冲她和蔼地笑,笑得令人感到亲切,似乎还充满了同情。特别当黄毛兽不在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总流露出怜惜来。浣竹越发相信自己天真的猜想。她心里激动起来!……对呀,这种事只有依靠政府,政府会有力量的!还能靠谁呢?
浣竹在小心地等待时机。终于有一天,趁黄毛兽不在家时,翻出一小片纸头,用竹棒蘸着黑颜料,写上自己的家乡住址,然后藏在贴身衣服里,准备随时交出去。
她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个多月。老裴终于又来喝酒了!浣竹激动得浑身发抖,忙着送茶、炒菜。但一个晚上都没有找到机会。最后,眼睁睁地看着老裴走了。浣竹失望极了,眼泪差点掉出来。不由自主地追出屋门外。看老裴摇摇晃晃,她忽然灵机一动,追上去,在院子里扶了他一把,趁机把纸条儿往他口袋里一塞。又掩饰地帮他拉开大门的闩。
她成功了。
但也失败了!
浣竹的试探没有任何结果。她相信老裴肯定看到了那张纸条。后来老裴再来喝酒时,她从他尴尬而歉意的目光里看了出来!老裴再不冲她和蔼而亲切地笑了。有的只是不安的神色。他一碰上她的目光便躲开。他也很少再来她家喝酒了。他在躲着她!
浣竹在交出纸条的那些日子里,盼星星盼月亮般盼着老裴的到来。激动、兴奋、惶恐、惊慌……她说不清有多少种情绪在折磨自己。但总有一点希望在前头。那些天,她没有哭过,只胆胆战战地察言观色,小心地侍奉黄毛兽。黄毛兽就是大白天要和她睡觉,她也不拒绝。她只在心里想,这一切都快到头了。
但现在,她彻底失望乃至绝望了!政府都没有力量救自己,谁还有这个力量呢!黄毛兽简直像一株盘根错节的巨树,没有谁能扳倒他。他太厉害了!
从此以后,浣竹整日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