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之后,洪二哥就与王亚惠领证结婚了。
二哥说他等不了,这相思太煎熬了。
王亚惠说,她也不想等了,她只想陪在爱人身边,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5)
可是,洪二哥和王亚惠此后的生活并不平静。
二哥接着回忆说,大哥刑满释放的那天,正值寒冬下了第一场雪。
“我大哥回到家后,先是给我爹妈磕了几个头,他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犯事儿,也就不会连累家人。他一个劲儿地说,都是他不好,他不该和别人打架,不该动手伤了别人。”
洪二哥又点了一颗烟,接着,思绪又跑回到过去。“那天,我蹲下来对大哥说,爹妈一直都很想你,还有,就是因为转学我才认识了王亚惠,然后恋爱结婚,现在我都要当爸爸了,你就要当大伯了。哥,你高兴吗?”
洪二哥的父亲经营着饭店,他琢磨着让大儿子先学个手艺,学成之后就留在自家饭店工作,好歹也算是个出路。
可洪二哥哪里知道,家里的平静日子没过多久,当年被大哥得罪过的那些人就找上门来了。
二哥说,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大概三四点钟的光景,他和亚惠都在自家的饭店里,跟大哥有说有笑的。
“那天啊,我大哥提着水壶倒开水,亚惠摸着自己的肚子喜笑颜开,我是早已戒烟了,就在纸上写写画画,琢磨着给孩子取个别有深意的名字。我呀,就盼着有个女儿,像我老婆那样聪明漂亮才好。”
再后来,店门就被一伙人给砸开了。
洪家大哥见事不妙,就想报警,可还没有所行动,就被来人一棍子打翻在地。
“我大哥被人揍了,我那心头怒火蹭蹭就燃起来了。我一把推开抡棍子的那个混混,却不想后背挨了一下,那真是火辣辣的疼。”二哥抽完一颗烟,又抽出一颗,但并没有点上。
“就是那天,我那傻老婆为了护着我,被人推倒在地,腹中胎儿也没保住。”二哥顿了顿接着说:“我那没出世的孩子,也真苦命!”
出了这件事之后,爱说爱笑的王亚惠就变得不言不语了,有时恍恍惚惚,有时又连连叹气。二哥回想起妻子当时的抑郁状态,就眉头一紧。“亚惠总是哭着说她对不起孩子,而我呢,每天都嚎着要灭了那个打伤我老婆的人。”
为了让亚惠尽快恢复健康,二哥说他凑了一笔钱,打算带着亚惠四处走走,散散心。“我想着,她心情舒畅了,健康状况就会好转起来。可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亚惠出事那天,天空清清朗朗的。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自己出门采购,而把她一人留在家里。”
洪二哥说他出门时,亚惠正在小院里晾晒衣服。但当他赶到亚惠身边时,亚惠躺着医院里,只剩下半条命了。
二哥只想弄明白,王亚惠怎么好端端的就从院子里走出去,走到了马路中间呢?
王亚惠只是断断续续地说,她听到有孩子在哭,她就走出了小院,走到了马路中间,而原本她是要到马路对面去的。
“后来,听隔壁王伯说,我那傻老婆出了院门就往马路上走,非得说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一辆小货车开过来时,她也没有注意到……”二哥说完,泣不成声。至今他都悔恨交加,责怪自己不该把亚惠独自留在家里。
(6)
“五年喽,我那傻老婆走了五年喽。这个小院,每天我都收拾得干净整齐,就像她活着时那样。”在王亚惠去世之后,洪二哥便破戒了,抽烟喝酒的瘾头比之前还大,只是在喷云吐雾之余,还不忘侍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虽说它们长得东倒西歪,毫无美感可言。
这些花草,还是王亚惠刚怀孕时二哥和她共同栽种的。
“我这个人啊,手笨,连个花花草草也侍弄不好。如果我那傻老婆在,这院子里肯定早就是花香一片啦。”洪二哥大手一挥,可生硬的笑容也遮盖不住脸上的悲戚。
二哥从裤兜里拿出一张纸,他说这是他未来的人生规划,“先去大理走上一圈,然后再去西宁,还要去济南和青岛,西安也得去看看……亚惠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我就替她去了。”说完,他抬头看着李峥和我,满脸的泪痕还未风干。
二哥拍着脑门说道:“我这个人,只要一想起来和亚惠有关的事儿,就成了话唠。也不知你们这顿酒喝得怎样。”
“就俩字:痛快。”李峥说着,把洪二哥那喝空的酒碗里又倒满了酒。
“那就好,那就好。”二哥说完,低下头,沉默起来。
李峥指着天边的一弯残月悄声对我说:“二哥可真能唠啊,从黄昏时分直说到月上枝头。”
我望着那不甚明亮的月光,半晌才说:“人这一生,难以预料的事情太多了。匆匆忙忙的,也就过去了。可人生虽然有限,这心头的思念却沉甸甸的,无际无边。能被人这样惦念着,亚惠姐真的没有爱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