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春节后,正月十六。吴普同已经回行唐一周了。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早起去牛舍,白天配饲料、填表格、盯工人,傍晚再去牛舍转一圈,晚上回宿舍给家里打电话。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晴晴会走了。会叫爸爸了。会指着电话叫他了。每次打电话,听见她在那边咿咿呀呀的声音,他心里就软成一团。可挂了电话,面对空荡荡的宿舍,那种想念又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都压不下去。正月十六晚上,七点半。吴普同刚从牛舍回来,身上还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他洗了把脸,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床上,掏出手机。该给家里打电话了。他拨通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是马雪艳。“普同?”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好像有点不一样。平时接电话她总是笑着的,今天那笑容好像少了些什么。“是我。”他说,“吃了吗?”“吃了。”她说,“你呢?”“也吃了。”然后是一阵沉默。这沉默让吴普同有些奇怪。平时打电话,她总有说不完的话——晴晴今天又学会了什么,妈做了什么好吃的,村里谁家发生了什么事。可今天,她好像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雪艳?”他叫了她一声。“嗯?”“怎么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普同,我跟你说个事。”“你说。”“今天……”她顿了顿,“今天乳品厂原来那个同事给我打电话了。就是王姐,你记得吗?在厂里的时候挺照顾我的那个。”吴普同想起那个王姐,四十来岁,胖胖的,说话嗓门很大。他点点头:“记得。她说什么?”“她问我……”马雪艳又顿了顿,“问我还想不想回去上班。”吴普同愣住了。回去上班。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他心里那片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电话那头,马雪艳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隔着电话线,隔着几百里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吴普同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想去吗?”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马雪艳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犹豫:“想,又不想。”吴普同等着她说下去。“想是因为……”她的声音有些飘,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在家待了这么久了,从怀孕到现在,快两年了。每天就是围着孩子转,围着灶台转,围着家里转。不是说不好,晴晴那么好,我不后悔。可是……”她顿了顿。“可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除了当妈,什么都不会了。”她说,“以前在厂里,虽然累,但每天有事情做,有同事说话,下班了有自己的时间。现在……现在除了晴晴,好像什么都没了。”吴普同听着,心里有些酸。他想起马雪艳以前的样子。在乳品厂上班的时候,她每天下班回来,会跟他说今天又干了什么,又学了什么,又认识了什么人。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那样的她,好像很久没见了。“那不想呢?”他问。“不想是因为晴晴。”马雪艳的声音更轻了,“她还那么小,才一岁多。我要是去上班,她就得让妈带。妈身体也不好,带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再说……”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再说我舍不得她。一天不见她,我就想得慌。要是去上班,一周才能回来一次……”她说不下去了。吴普同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想起晴晴那张小脸,想起她叫他爸爸时的样子,想起她摇摇晃晃朝他走过来的样子。他每周只能在电话里听听她的声音,每个月才能回去看她一次。那种想念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可马雪艳不一样。她天天和晴晴在一起,从早到晚,从睁眼到闭眼。那种朝夕相处的日子,要她放弃,比让他放弃还难。“雪艳。”他叫她的名字。“嗯?”“你是怎么想的?”他问,“你自己心里,到底想不想去?”电话那头沉默了。这沉默很长,长得吴普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过了很久,马雪艳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说。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怎么办。”吴普同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她难。他太知道了。“要不……”他开口,可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要不什么?要不你去吧,晴晴我来想办法?可他没办法。他在百里之外,一般一个月才能回去一次,能想什么办法?要不你别去了,在家好好带孩子?可她说得对,她在家待了快两年了,每天围着孩子转,围着灶台转,她想出去做点事,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个妈,这有什么错?,!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电话那头,马雪艳轻轻叹了口气。“算了。”她说,“我就是说说。晴晴还小,等她大点再说吧。”吴普同听着那声“算了”,心里更难受了。他知道她不是真的算了,她只是不想让他为难。“雪艳。”他又叫了她一声。“嗯?”“你再想想。”他说,“不着急。咱们慢慢想。”马雪艳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晴晴好像醒了,我去看看。”“好。”“那挂了。”“嗯。”电话挂了。吴普同握着手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牛舍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雪地上照出一小片亮。那些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土地。再过一个月,春天就来了。可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他想起马雪艳刚才说的那些话。“想,又不想。”那四个字里,藏着多少说不出的东西。想出去做事,想证明自己,想有自己的生活。又舍不得晴晴,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他想起她最后那声“算了”。那一声里,有多少无奈,多少委屈,多少放弃。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话。“想,又不想。”“我就是想跟你说说。”“等她大点再说吧。”他想起自己当初失业的时候,也是这么难。想找工作,又怕找不到;想留在家里,又怕没收入。那种两难的滋味,他懂。可现在,难的是她。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想起晴晴那张小脸,想起她笑的时候露出的那几颗小白牙。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妈妈在为什么发愁,不知道爸爸在为什么难受。她只知道玩,只知道笑,只知道一天一天地长大。可她知道吗?知道妈妈为了她,放弃了什么?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响着马雪艳那句“算了”。算了。可真的能算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它会像一颗种子,埋在心里,慢慢发芽,慢慢长大,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到那时候,他们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怎么办,他都会陪着她。陪着她一起想,一起决定,一起往前走。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雪艳,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支持你。咱们慢慢来,不急。”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又躺下来。窗外,月光还是那么淡,那么柔。他看着那片月光,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马雪艳穿着工作服,在乳品厂的车间里忙碌。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和以前一样。晴晴在旁边玩,偶尔抬起头,叫一声“妈妈”。那个画面,那么美好。他笑了。:()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