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出院后,吴普同的生活慢慢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说回到原来的轨道,其实也不全对。原来的轨道是白天跑牧场,晚上回出租屋,周末偶尔回老家。现在还是这样,但心里那块压了好几个月的石头,总算轻了些。不用每天往医院跑了,不用在走廊里接电话了,不用半夜惊醒担心母亲一个人摁不住小梅了。日子好像又正常了。可工作落下了一大截。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吴普同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一长串待办事项,愣了好一会儿。五个牧场的月度报表,积压了半个月没审。正定牧场的新配方试点数据,孙明辉发过来一周了,还没回复。灵寿牧场的青贮饲料问题,刘场长打了两个电话催,他一直没顾上细看。鹿泉牧场的保温改造方案,韩场长等着他给意见。元氏牧场的成本分析报告,李场长说月底之前要交。还有年度总结,冯尚进上周就发了通知,让大家月底前交初稿。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那几天,他像上了发条一样。早上六点起来,七点到公司。中午不休息,在食堂扒两口饭就回办公室。晚上七八点才走,有时候更晚。跑牧场的时候,在路上的时间也不浪费,用手机看报表,回邮件。司机在旁边开车,他靠着窗,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时候车晃得厉害,眼睛看花了,就闭上眼歇一会儿,然后继续。孙明辉的新配方数据他看了三天。不是数据有多复杂,是每一批都要核对,和上个月的对比,和去年同期的对比。产奶量、采食量、乳脂率、乳蛋白、饲料成本,一项一项地算。算到第三遍,确认没问题了,才给孙明辉回电话。“吴工,你可算来了。”孙明辉的声音里带着笑,但也能听出一点急,“这批数据我等了好久了。”“抱歉,家里有点事。”吴普同说,“数据我看过了,没问题。产奶量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四,成本降了百分之七。这个配方可以稳定用了。”孙明辉高兴得很:“那行,我明天就安排全场推广。”“别急。”吴普同说,“再观察一周,看看有没有波动。稳定了再推。”“好,听你的。”挂了电话,他又翻出灵寿牧场的记录。刘场长的青贮饲料问题,其实不大。就是这批青贮的酸度偏高了一点,需要调整一下用量。他算了一个新比例,发短信给刘场长,又打电话过去解释了一遍。刘场长听完,说行,我试试。“吴工,”刘场长忽然问,“你妹妹好了?”吴普同愣了一下。“好了。出院了。”“那就好。”刘场长说,声音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能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你也要注意身体。瘦了不少。”“知道了。”吴普同说。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刘场长这个人,脾气倔,话不多,从来不问私事。今天忽然问起小梅,倒让他有些意外。鹿泉牧场的保温改造方案,他花了两个晚上才看完。韩场长发过来的是一份详细的报告,还附了图纸。他一项一项地看,该改的改,该批的批。看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把意见整理好,发到韩场长的邮箱。刚要关电脑,手机响了。是韩场长。“吴工,这么晚还没睡?”“你不也没睡。”韩场长笑了:“我在等你的意见。收到了,我看了,挺好。就按你说的办。”“行。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睛又干又涩,看屏幕都模糊了。他揉了揉,站起来,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睛凹下去。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乱糟糟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小梅说的话:“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用冷水拍了拍后颈。清醒了些,回到桌前,继续干活。元氏牧场的成本分析报告,李场长要得急。他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这半年的数据全翻出来,一项一项地比对。饲料成本,人工成本,水电费,兽药费,每一项都算清楚。算到一半,发现电费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十五。他打电话给李场长,问是怎么回事。李场长说,今年冬天冷,取暖多用了电。他记下来,在报告里标注了。写报告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都不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抽屉里。从早上坐到晚上,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没离开过椅子。写到第三天,终于写完了。他把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存好,发到李场长的邮箱。发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西二环的路灯亮着,照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远处有高楼,亮着灯,星星点点的。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还没吃饭。去楼下的小馆子吃了一碗面,回来继续干活。年度总结是最头疼的。冯尚进要的不仅是数据,还有分析,有总结,有明年的计划。他对着电脑发了半天的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这一年发生的事太多了。小梅住院,他在医院和牧场之间跑了两个多月。五个牧场的配方调整了不知道多少次。正定的新配方成功了,灵寿的青贮问题解决了,鹿泉的保温改造方案批了,元氏的成本分析报告写完了。还有行唐,那头三条腿的牛还活着,老张隔三差五给他发照片。,!他想了很久,终于开始写。开头写了删,删了写,反复好几次。最后写了一句:“2011年,对冀中牧业石家庄区域来说是充满挑战的一年。”写完这句,后面的反而顺了。五个牧场的情况,一个一个地写。正定的新配方,灵寿的青贮问题,鹿泉的保温改造,元氏的成本控制,行唐的稳定运营。每一个牧场,每一项工作,他都写得很细。数据、问题、解决方案、效果评估,一项都不少。写到小梅住院那段时间,他停了一下。那几个月的报告写得很简单,只说“因家庭原因,部分工作进度受影响”。他没有多写,那些日子不想再提了。写到最后,他加了一段:“明年工作计划:继续优化五个牧场的饲料配方,重点是降低成本和提升产奶量。推进鹿泉牧场的保温改造,跟踪正定新配方的长期效果。加强和各个牧场场长的沟通,及时解决出现的问题。”写完了,他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地方,存好。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把报告发到冯尚进的邮箱,然后关了电脑。那几天,冯尚进没找他。他以为报告没问题,心里踏实了些。结果周五下午,冯尚进把他叫到办公室。他进去的时候,冯尚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他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坐。”冯尚进说。吴普同坐下。冯尚进把报告放下,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什么。他等了好一会儿,冯尚进才开口。“报告我看了。”他说,“写得不错。数据很详实,问题分析得也到位。”吴普同没说话。“不过,”冯尚进顿了顿,“你这两个月的工作量,比平时少了不少。”吴普同心里一紧。“家里出了点事。”他说,“我妹妹病了,住了两个多月的院。现在已经好了。”冯尚进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催你。但年底了,该补的还是要补上。明年不能再这样了。”“知道了。”吴普同说。冯尚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今年的年终奖。比去年多一点。”吴普同接过来,没打开,捏了捏。比去年的厚一些。“明年好好干。”冯尚进说,“房子看好了?”吴普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冯尚进会问这个。“还没。”他说,“快了。”冯尚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吴普同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格子间,他打开那个信封,数了数。比去年多了两千块。他看着那些钱,愣了好一会儿。加上存款,离首付又近了一步。快了,真的快了。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年终奖发了。比去年多。”很快回复:“多少?”“多两千。”马雪艳发了一串笑脸。又发了一条:“咱们离买房又近了一步。”他回复:“嗯。快了。”他把钱存进银行,看着卡里的数字,心里忽然很踏实。这一年,太难了。年初的时候,他还在五个牧场之间跑来跑去,晚上回出租屋,一个人对着电脑写报告。春天的时候,晴晴发烧,他连夜赶回去,抱着她一夜没睡。秋天的时候,小梅犯病,他在医院和牧场之间跑了两个多月,累得差点在牛舍里晕倒。现在,小梅好了,晴晴在老家好好的,马雪艳在保定好好的。他在石家庄,有工作,有存款,很快就有房子了。日子真的在好起来。他想起辛志刚说的话:“最难的时候总会过去。”真的过去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晴晴,想起马雪艳,想起小梅,想起母亲。快了,再等一等,就能把她们接过来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西二环上车流如织,远处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干活。明天还要去正定,后天还要去元氏。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但今天,他高兴。:()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