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着骂着,李好怀抱着膝盖,轻轻哼唱了起来,这是她在上桑听到的祈雨歌,民众匍匐跪地,神巫舞蹈而歌。因为雨一直没下,所以这歌她也就听了无数遍。
“唱得很好听呢。”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天光顿时大亮,刺得李好睁不开眼,半晌,李好放下挡在眼前的手,睁开一条缝儿,环顾四周。
台阶和深渊不见踪影,上下皆白,一片虚无。
李好伸出手摸索地面,无缝无隙,入手温凉,这么大的一整块的砖石吗?
“转身。”
温热的呼吸打在后颈,李好浑身一僵,磨蹭着偏头望去,道:“哪位道长莫要开弟子的玩笑——”
少女骤然止声。
面前人红底黑袍,披发赤足,苍白如妖鬼,素日里倦怠昏昏的眉眼此时勾起笑意,腰间清音铃轻响。
“小扶光,长这么大了啊。”
是李闻朝。
“——父亲?”
李好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父亲不是死了吗?在扶光城,这是什么?幻境么?
“小扶光不是知道了么,我不是你的父亲,我是妖呢。”
青年笑得秾丽,眼中两盏鬼火幽幽,俯身注视着面前少女。
“你不怕我吗?”
李好的眼泪簌簌而落,她狂奔过去,用力扑向李闻朝,死死抱住,她只怕是幻觉。
幻觉也认了。
“父亲!”
李闻朝揽住少女,像在扶光城的十多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幼崽时期一样温热柔软。
李好嚎啕大哭,似乎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哭个干净,她一个人,她一直一个人。她想问很多很多,她想说很多很多,可是只能哭,大声的哭。
李闻朝摩挲着怀中少女的头发,感受到胸口衣襟濡湿一片,湿湿热热的,她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早知道就不答应那书生了啊。
李闻朝本来没有名字,它只是颗树,天生天长,有一天,自己的本体底下,先是来了几个雄小人,他们拍了拍它的树干,点头夸它长得真不错。
于是树下出现了一间小茅草房,雄小人敲锣打鼓地抬着红彤彤的木箱子,木箱子打开,走下来一个雌小人。雄小人和雌小人住进了房子,房顶上升起了炊烟。一个秋天和冬天后,他们生下来一个幼崽,幼崽长得很快,几个四季轮回,幼崽就能爬上它的躯干,揪他的叶子。
慢慢人多了起来,小屋连成了片,成了村庄。开始有一群人类幼崽在它裸露的根须上攀爬,笑声清亮。绑着头巾的雌小人三五成群,坐在树下扎着鞋子。年轻的雌雌雄雄乘着月夜来到它底下,说着什么海枯石烂的誓言,然后将红布条系上它的枝桠,渐渐的绑了满树。布条褪色又新生,小人青丝变白发,装在木头的盒子里,一路哄哄闹闹的撒着白纸,被他们的儿孙抬上山。
安静不了多久,又有新的红布条子扔了上来。
人的房子越修越大,砍掉它周围的树,铺上石板路,路又变成街市,它的树荫下挤满了叫卖的货郎、歇脚的旅人。他们谈论收成、赋税、战争,以及遥远处帝王的更迭。
然后,战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