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还在教国文吗?」志远问,语气轻松。
「还在,还能背整篇《离骚》,但腿脚不中用了,整天靠我帮他改作业。」
「哈哈,那老张还真没变。」
「以前你只说要办报、写文章,说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结果现在呢?住这种地儿,报社都快成半个会馆了。」
志远耸耸肩:「那不一样。」
志远笑而不语,只是递了他一盏热茶。茶香扑鼻,两人一时没说话,只听得见水声与风声,像是岁月静止。
向远抿了一口茶,忽地语气转冷,慢慢地说道:「哥,报社那边……最近怎么样?」
志远举起茶杯,遮住了些微的神情:「老样子,写稿,改版,跟时间赛跑,哪天不折腾?」
「你少来。」向远盯着他,「信里说得轻巧,口气却总有些古怪。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志远没答话,只是苦笑一下,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向远眼底一沉,忽然语气一冷:「是不是又跟明珠那女人有关?」
志远手中茶盏微微一顿,但神情仍不显波澜,只点了点头:「嗯。」
向远冷笑一声,眸色沉了些:「倒也乾脆,父女一个样,从来都是想走就走。」
「你说话太重了。」志远语气不变,却带着几分制止。
向远没有立刻反驳,只低着头,指腹在茶杯边缘慢慢转着,过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你当年在最困难的时候,是那位拉了你一把。我也不是不记得这份情。」
他抬眼看着哥哥,声音低了些:「可这些年你怎么做人家的事、扛人家的责、还人家的恩,我全看在眼里。那位资助过你不假,可也从没放低过身段——字里行间全是恩情,可句句都像是对你的『成就』在邀功。他是帮过你,但也压过你。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最气的不是他有钱有势,是你对他太客气,对她……更客气。」向远的语气开始有些难掩情绪,「当年是她拋下你,这回又走得一样瀟洒。你还替她奔波、发稿、写信去处处打听……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志远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望向窗外的光影。过了半晌,他才轻声说:「我没拦她。她想走,是她的事。」
志远低头轻轻敲了两下茶杯,神情寡淡:「她要走,是她的选择,我没拦她。」
「你从来都不拦任何人。」向远苦笑,语气低了些,像是在压一口闷气。
沉默片刻,志远抬眼,语气一转:「算了,别提这些糟心事。」
他语气一转,故意看了弟弟一眼:「倒是你,穿这副样子就敢跑上海来见人?难怪你没姑娘喜欢。」
向远啼笑皆非,故作正经地挺了挺肩:「我这叫『学堂风骨』。你懂什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志远笑着踢了他一脚。
「瞧你一身灰不溜秋,还说什么学堂风骨。我看你是风骨太硬,把人都给吓跑了。」志远笑着说。
「今晚盛乐门有戏,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风华绝代的当家花旦。顺便啊,也给你订套像样的西装,别让人以为我是带着家僕进场的。」
「你就取笑吧。」向远朝他翻了个白眼,但眼角还是压不住笑意。
西服店开在霞飞路转角,门面不大,却一看就晓得来头不小。金光闪闪的洋文招牌掛在门楣上,假人穿得笔挺站在玻璃橱窗里,几套深蓝、灰褐、象牙白的西装整整齐齐地摆着——款式新、料子好,是老派洋场才会爱的讲究。
陈志远一进门,气场便拉了满格。灰色立领西装挺括得像报纸的铅字,皮鞋擦得发亮,金丝眼镜一戴,眉眼里那股文人气派一览无遗。店里几个正在选布料的时兴姑娘,一眼就瞧见了他,交头接耳,小声起来:
「你看,那是不是报上常写社论的陈主编?」
「是他本人吧……真斯文,还会穿……」
姑娘们低声窃语,目光难掩欣赏与仰慕。
「这是我弟弟,麻烦帮他弄一套合身的。」他熟门熟路地朝掌柜点了点头。
向远站在门边,眉头微皱,有些不自在地看着那些价钱不菲的布料与试衣镜。他习惯了布衫布鞋,这样一身讲究,总觉得像是穿了别人的皮。
「快去试试吧,别装矜持。」志远促狭地推他一把,「这些年你穿得太对不起你那张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