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喜欢丁永昌,尤其是自从一年前那场在外滩公会的宴会后——
当时,唱压轴的是明珠,丁永昌一样出言轻薄、动手动脚,当眾要她陪酒。明珠直接甩了他一巴掌,毫不留情。
当时场面一度僵冷,虽然事后有高层出面息事寧人,但陈志远当场目睹了整件事,自那天起,便对这位自詡风雅、实则齷齪的副秘书长深恶痛绝。
如今同样的戏码,眼看又要在曼丽身上重演。
他上前一步,语气低沉:「曼丽确实该准备上台了,这场演出是外国大使亲定的特别节目,不容有失。」
丁永昌收起笑,语气一转,点点头:「也好,留点期待。」
此话一出,其他人虽仍带着笑意,却也不敢再拂面子,只得让出位置,曼丽顺势退下,手中始终未沾半滴酒,眼神坚定如初。
「还好吗?」陈志远拉住她的手,低声问。
苏曼丽勉强一笑,语气淡然:「这不是早该习惯的吗?」
灯光再度亮起,绒幕缓缓升起——这一夜,她不只是要唱戏,还得演一场最难演的「自己」
绒幕缓缓升起,灯光聚焦在舞台中央。
苏曼丽踏上舞台,身形挺拔如玉,旗袍随步伐轻轻摆动,金属丝线在聚光灯下闪着冷光,彷彿她本身就是这齣戏的一部分。
幕后的乐队已准备就绪,熟练地试音调弦,预备奏起《梧桐雨》那首伤感婉转的慢板小曲——这是苏曼丽精心挑选、耗费两月排练的曲目,也是她今晚唯一计划演出的曲。
就在乐音即将响起的前一秒,前排观眾席突然传来一道不容置疑的男声。
苏曼丽一怔,眼神随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叶庭光。他此刻半倚在椅背上,左手握着高脚杯,右手轻敲着椅扶,脸上掛着意味不明的笑。
「《梧桐雨》太沉闷了,这么喜庆的夜晚,怎么能唱这种悲悲戚戚的曲子?」
他语气懒洋洋,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曼丽小姐,不如换一曲《艷伶醉》,让大家热闹热闹?」
语声从台下人群中传来,语气轻佻,笑声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薄。说话的是市建设厅的一位副处长,靠在椅背上,一边摇晃手中酒杯,一边朝台上望,目光如夜色中盯上猎物的狼。
《艷伶醉》不是什么正统曲子,那是烟花地里才听得见的艷调,小馆子里的胭脂戏,唱的是艷态、扮的是风月,与曼丽这样的名伶身份天差地远。这种话一旦被说出口,已不仅仅是「点曲」,而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几个酒过三巡的官员也随之起鬨,含笑附和,笑声中带着明显的起鬨意味。
「这个建议不错,曼丽小姐唱这曲,想必别有一番风味。」
「就这么定了吧,别扫了兴头。」
这时,坐在最前排中央的叶庭光仍未出声。
他只是将杯中酒轻晃了两圈,侧身与文化处长低语几句,唇边掛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既没有制止,也没有附和。他的沉默,反倒让全场的压力更逼人。
那一刻,台上的苏曼丽如同被放在案上的棋子。
幕后的姚月蓉脸色瞬白,差点失声。
观眾席后方,陈志远猛地站起。
他的脸色沉得几乎滴出墨来,指尖微颤——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极度压抑的怒火。舞台上的苏曼丽,明明是他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人,却被当作下九流的戏子一般调戏,甚至要她唱那首声名狼藉的《艷伶醉》。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迈出一步,衣襬刚一晃动,便被两名黑西装男子从侧面拦下。
声音低沉,语气却毫无退让馀地。
不是会所的保安,是叶庭光的人。
他皱眉:「你们凭什么拦我?」
一人上前半步,态度恭敬却冰冷:「叶先生吩咐过,今晚流程不可干扰。陈主编若执意破坏节目,只怕会让报社许多案子……更难走通。」
「你在威胁我?」陈志远咬牙低声,声音像刀子一样利。
那人淡淡一笑:「不过是提醒。这舞台上的人,不只是你的事。很多人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