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的雨夜,总有股发霉的味道。
下水道反着腥气,楼道里堆着陈年垃圾,潮湿的墙皮也散发出土腥味。暴雨不停的打在这栋快塌了的老楼上。铝合金窗框早就变了形,在风里嘎吱作响,玻璃震的嗡嗡的,好像随时会碎掉。
屋顶那个补了多少次都漏水的地方,正在往下滴着浑浊的雨水。“嗒、嗒、嗒。”水珠砸在红色的塑料桶里,声音单调的让人心烦。
许幼宁坐在三合板拼的书桌前,头顶的灯泡瓦数不够,电压也不稳,光线一明一暗的,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投在脱了皮的墙面上。
她手里攥着一支黑色圆珠笔,笔尖在卷了边的记账本上停了很久。那只手很白,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青,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学费六千,书本杂费五百……如果不交住宿费,办走读的话……”许幼宁小声念叨,声音很干涩。
她在“住宿费一千二”那栏上,用力的划了一道横线。力气大的划破了纸,笔尖甚至在下面的木桌上刻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只要不去学校住,这一千二就能省下来。
省下来,就能多还那个混蛋老爹欠的高利贷一个月的利息,或者,让自己这个夏天不至于饿死。
桌角放着一碗泡了太久的红烧牛肉面。纸碗已经软塌塌的,汤面上飘着一层凝固的白色牛油,看着就没食欲。
许幼宁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半碗她打算留到明天早上,兑点开水当早餐。
在这栋楼里,没人会觉得这寒酸。毕竟住在这里的人,光是活着就花光了所有力气。
“咚!”
隔壁王大妈家大概又在打架,重物砸墙的声音混着尖锐的骂街声穿透了薄薄的墙壁:“喝!就知道喝!死在外面算了!”
许幼宁没理会,她只是习惯的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大的几乎挡住了她大半张脸,也藏住了她眼里的情绪。
忽然,一阵很细微、却又很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盖过了窗外的雨声和隔壁的吵闹声。
“咔哒。”是钥匙插进锁芯,轻轻转动的声音。
许幼宁本来弯着的背一下子绷直。
这世界上,有这扇生锈防盗门钥匙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她,另一个,是失踪了三个月、据说卷着最后一点家底跟人跑了的混蛋父亲,许国栋。
回来了?
他回来是要钱?
还是要把这房子也卖了?
许幼宁屏住呼吸,下意识抓起桌上的刀,她盯着那扇门,心跳声大的快要盖过雷声。
门把手被慢慢压下。
“吱呀——”老旧的合页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门被一股粗暴的力量从外面推开。一阵夹着雨水的风灌了进来,吹的桌上的记账本哗哗响。
许幼宁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想象中那股劣质白酒和汗臭味并没有出现。反而飘进一股很浓甚至有点呛人的香味。
“操,这破楼连个声控灯都没有,黑的跟鬼屋一样,也不怕摔死人。”一道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许幼宁愣住了,走廊外刚好划过一道闪电,借着光瞬间照亮了门口的人影。
是个女人,一个跟这栋楼格格不入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