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盛撑着油纸伞,同徐杳并肩往山下走,正待穿过重重叠叠、大小不一的坟茔,身边的人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
徐杳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比了个“嘘”
,压低声音道:“你看那是谁?”
她抬手一指,容盛顺着望去,视线穿透朦朦胧胧的雨幕,看见前头一座坟前有道影影绰绰的女子剪影。
那女子身量瘦而高,穿陈旧过时的袄裙,后背一柄四相十品琵琶。
“那个人是……”
眼瞳微微一震,不待容盛定睛细看,那女子却像游魂一样倏忽间隐入林间,看不见了。
“走。”
徐杳一拽容盛的手,两人快步走到方才那琵琶女所站的地方,却见她面前是一座坟,周围有泥土翻动过的痕迹,墓碑也是才刻的,显然是座新坟。
容盛记性颇佳,若他此刻细细回想,就能想起之前在包子铺时,琵琶女就曾提过自己“才死了唯一的亲姐姐”
,可眼下,无论是他还是徐杳,都陷在震惊之中,无人能抽出脑力思考其他。
两人四只眼睛全都牢牢粘在那簇新的墓碑上,上头雕刻好后又用红漆写就七个大字——
先姊苏小婉之墓。
作者有话说:关于光棍、打行、青手——参考范守己《曲洧新闻》,杜登春《社事始末》
第38章第三十八章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简直要怀疑眼前这一幕,是自己认错字惹出来的误会,否则要她如何才能相信,二十日前才在江上惊鸿一瞥过的、不逊于洛神萼绿华的女子,转眼间竟已成了泉下一抔黄土?
“是我认错字了吗?”
她喃喃道。
“你没有认错。”
容盛低沉的声音响起:“这上头写的确实是苏小婉之墓。”
两人一时无言,四下唯有落雨泠泠,点滴砸在油纸伞面上,发出“啪嗒啪嗒”
的闷响。
许久之后,徐杳颤声道:“怪不得,看来我没有看错,她的那柄琵琶,的的确确就是苏小婉当日离京时怀抱的那一把。”
她转向容盛,“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见到苏小婉那日,船上的船工说,她是因为在杭州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这才自赎自身离开秦淮河的?”
“记得。”
容盛抿了抿嘴,道:“那琵琶女先前也曾说,她才死了唯一的亲姐姐。”
“看来墓中人确是苏小婉无疑。”
徐杳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
才消散几分的愁绪,又如此刻连绵不绝的雨丝一般铺天盖地而来。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分明她和苏小婉不过一面之缘,甚至人家或许都没看见她。
可知晓那样一位绝代佳人,在与亲人重逢寥寥几日后就死于非命,还是难免心生怜悯。
她扭头看向容盛,他微一点头,从怀抱中取出最后一个油纸包递给徐杳。
这里头装的原本是他们打算拿来当晚饭的包子,可此刻,却被她供奉在一位陌生女子的坟前。
“苏娘子,”
徐杳诚恳道:“愿你来生逍遥自在,永享安宁。”
拜别苏小婉,他们继续向山下走去,却不知自己离开后,山林间又悄然飘浮出一道幽暗的人影,立在雾气茫茫的雨幕中,沉默地睨着他们的背影。
……
山路湿滑难行,徐杳和容盛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到山下余杭的村子里,此时已是夜色四伏,一入村庄,农家豢养的狗便大声吠叫起来,惊起几盏油灯。
近几十年来,沿海倭寇愈发猖獗,江浙百姓饱受其害,待人多疏离警惕,幸而徐杳会说杭州话,两人又生得面善,这才成功借宿到了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