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和容氏都在,宋夫人上前为燕梁脱去披风,容氏怀中趴着小儿子燕衡,也就没起来。
宋夫人将披风挂在一旁,问:“朱大人如何了?”
“病入膏肓。”燕梁言简意赅地说完,在椅子上坐下,平日里他一贯凛如寒冰,今日心事重重,更甚以往。
一来,他与朱武陵是同窗,多年朋友,必然心有不舍。二来,这也与朝中局势、一家兴亡有着莫大的关联。
宋夫人微微侧目。
燕绍详细说道:“陛下派了言太医去为他把脉,言太医说他病情凶险,今晚只怕是要在鬼门关走一……”
话还没有说完,方榕生快步进来,神色不大好看。
燕衡趴在容氏怀里,似乎是醒了,小孩子有起床气,呜呜地哭了起来。
方榕生进了正厅,犹豫地看了一眼燕衡。
“说吧,怎么了?”宋夫人开口说道。
“夫人,国公爷,”方榕生叹了口气,“朱府传来的消息,朱大人没了。”
此话石破天惊,厅内众人皆有不同程度的怔愣。
前脚才刚探望过他,竟然没等到今晚去垮鬼门关,人就没了。燕梁皱起了眉头,想起来一些过去的时光。
他和李荀政见不合,性格也不一样,每次见了面基本都要吵两句,年轻的时候更严重,还会一起掐架,胜负参半,纷纷挂彩。
每次都是朱武陵好声好气地过来劝阻,说什么“君子和而不同”,说什么“别打啦,听说韩家的女儿要去城外踏青,李荀,你去不去看啊”,还说什么“别吵架啦,宋家的女儿过来啦”。
李荀喜欢韩家的女儿,燕梁喜欢宋家的女儿,看在心上人的面子上,他们会放彼此一马。
即便没有心上人,燕梁和李荀也会给朱武陵几分颜面。
朱武陵总是很乐观,总是笑呵呵的,会说玩笑话,他唯一一次掉眼泪,是为他的妹妹。
先帝还在位时生性风流,不理朝政,朱太后有的时候于心不忍,为民劝谏,先帝或是直接一哂置之,或是置若未闻,当着朱太后的面宠幸宫人,抑或是不胜厌烦地给朱太后一记耳光。
朱武陵有一次进宫,见到妹妹脸上的伤,回来之后难得地喝酒,也难得地掉了眼泪。
当时朱武陵掩面而泣,一个大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有愧于先祖,说他什么都不能为妹妹做,妄为兄长。
李荀和燕梁都在他的身旁。
他们三个都还没有做上大官,也还都年轻,各自有着各自的血性和志向。
李荀皱着眉头,恨恨道:“人在做,天在看,陛下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遭受惩罚。”
燕梁瞥他一眼:“这话要是被人传出去,你就是第一个遭受惩罚的。”
李荀瞪他:“我安慰人,你在这里煞什么风景?”
燕梁面无表情:“安慰人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倒上一满杯酒水,递给了朱武陵:“长风破浪会有时,你我都将改变这个国家。”
那时候的豪言壮志犹且在耳,一起喝过酒、发过誓的人却没了。
燕梁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垂下了头。
宋夫人站在他的身旁,抱住了他的脑袋,手掌顺着鬓发摸去,便露出了他一度仔细藏在最下面的灰白发丝。
燕梁靠进她的怀中,轻轻地出声:“夫人……”
“我在。”
“那天我去见了李荀,他说子不教,父之过,他已经准备好了去雍州做那么个小小太守,他会和他的夫人一起在那里终老。现在朱武陵也没了……”
燕梁的声音低了下去:“陛下如今军权在握,自然也怕出现一人独占朝中大权。我这个中书令,他容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