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说:“想不到,前辈所言与我师尊的教导不谋而合。师尊曾言道,天地大道万千,各有精妙之处。‘道’本身并没有高低之分,魔道亦是‘道’,只是看修道之人如何运用,就像一柄剑,可以杀人,亦可以救人。是仙是魔,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但修习魔道更容易损伤心性,这是不争的事实。”
“……一念之间?”柳觅心闻言若有所思,沉吟不语。
人间鬼市。
姜玉暖的意识逐渐清醒,但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仿佛意识和身体被剥离成两份,迷迷糊糊间,她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只是听不真切。
她的意识在混沌中苦苦思索着,逐渐想起来,在炼尸殿里她的右臂被毒尸折断,左臂又被飞来的乱石击碎,紧跟着汹涌的海水倒灌进地宫,她重伤之下被卷进水流里,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只听得是一个银子般清亮的女子声音道:“商夫子也便罢了,怎么廿一那小子也往鬼塾里带人,带回来的还是个活丫头!这里又不是人间的善堂!合着用不着他照顾!”语调颇为愤愤然。
片刻后那女子声音又道:“小寒,这药熬好了,你去给那小丫头喂下去。”
“知道了,二十姑姑,”一个稚嫩轻软的小女孩声音乖巧应道。
姜玉暖勉力睁开了眼睛,看到自己躺在一个窗明几净的轩敞木屋里,屋内垂挂着青纱帐幔。一个身着粉色小袄的女孩子端着药走进来,剪得齐整的垂髫额发,水红丝绦挽丫髻,大约十二三岁年纪,模样清秀可人。
“呀,姐姐醒了,”小寒看到她醒来先是一惊,然后便惊喜地笑起来,放下药跑出去一迭声唤道,“夫子!二十姑姑!小姐姐醒了,你们快来看呀!”
白骨墟,薤露殿。鬼界里没有白昼,只有晦暗黑夜,回廊上燃着一排排青铜擎枝灯,灯上是跃动的幽冷绿焰,名为冷翠烛。廊外夜空飘着纷纷扬扬的青雪,打落在院子里的白梅上,雪声窸窸窣窣。
廊下铺设一棋盘,边上是红泥火炉,热着绿蚁新醅酒。邪帝和廿一骨魔隔着棋盘相对而坐,正在手执黑白对弈,鬼女们静静站在三步开外服侍。
邪帝披着玄貂大氅,他的眼睛如冷银近乎无色,仿佛笼罩着银白色的迷雾般朦胧,旁人每每与他对视,总觉得这双眼睛里有种深渊般看透一切的诡谲力量,令人背脊发凉。
舒何身着紫金毛裘,一面沉吟落子,一面斟酒自饮。
能在邪帝的凝视下保持平静的人鬼妖魔,屈指可数,廿一公子是其中之一。
这时有鬼使通传,说是骨魔十一公子回来了。
邪帝道:“传他进来。”
十一公子走进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方正的檀木盒子,恭敬地朝邪帝行礼。
舒何施礼道:“十一哥。”
十一公子一贯神情冷漠,亦不说话,只恭敬地将盒子放到桌案边上。
舒何隐隐预料到里面是什么。亲手打开盒盖,一道腥臭粘腻的血痰吐在他脸颊上,他平静从容地引袖拭去血痰,早在打开盒子前他就预料到了有这么一招。
盒子里是四哥瘦骨嶙峋的枯槁头颅,恶鬼只要魂魄不散,躯壳即便被大卸八块了仍是活的,此刻那狰狞头颅正朝着舒何怒目而视,破口大骂:“廿一!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老子若是不死,等到你落在我手里,老子定要剥了你的皮,剁成肉泥用油锅炸了倒进神魔冢,让你生不如死,看你还有没有本事从里面爬出来……”
舒何的脸色无波无澜,淡然一笑:“好,四哥,我等着。”
十一公子及时拿过盒盖盖上,檀木盒子上有着克制恶鬼的咒文,里面的大骂声渐渐微弱下去,终至于无。
邪帝道:“投入十八层炼狱吧。”
十一公子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