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被唬得退了半步,又见不远处有个保安正抻长脖子向这边张望,便压低声音说:“我又没招你没惹你,两百行不行?……算啦一百吧,你可别哭出来……快点儿拿着呀,保安过来了……”听男人这么一说,云蔚都怀疑自己此刻的样子是不是真像要大哭一场的架势。男人又问:“看哪科啊?”
“心脏外科。”
“嘿,小丫头运气真好,心外正好李主任在,他每礼拜就礼拜三下午才接诊。”男人随后又嘟囔:“得,我这一天算白干了。你干一天是钱,我干一天怎么就不是钱啦?”
云蔚好像没听到他的后半句话,她正在想,这黄牛对医院真是了如指掌,比门口咨询台的业务都熟。
一直到下午开诊云蔚都没敢走远,在医院门口的小摊上买个馅饼和一瓶水就把早午餐一并解决了。当心脏外科的特需门诊终于叫到4号的时候,云蔚轻轻推开门毕恭毕敬地走进诊室。坐在桌后的李主任四十多岁,脸孔方正,已经习惯性地把听诊头拿在手里,见云蔚把门关上不禁诧异地问:“孩子呢?”
云蔚把诊疗本放在桌边却没敢坐下,局促地说:“没有小孩,就我自己,我是想找您请教一些问题。”
李主任的脸立刻板得愈发见棱见角,他把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摘下来撂到桌上,盯着云蔚说:“不像话!你这不是滥用医疗资源吗?我一个星期只有今天下午才接病人,你不仅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更是在耽误那些急需治疗的病人,有钱你就可以这样随便侵害他人的权益?!”
云蔚先是被吓懵了,继而觉得有些委屈,后来就只剩了苦涩。她勉强笑了下:“花五百块钱让您训一顿,好几天的工资,我真是太有钱了。”
“胡说,应该是两百。”李主任很快反应过来,“谁让你从号贩子手里买的?!”
“不只是号贩子,还有抱小孩的,一次五十。”云蔚伸出五个手指,她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
“乱七八糟的!”李主任嘴上说着,手里已经拿过诊疗本,打开一看一片空白,眉头便皱得更紧,“你抓紧时间,说吧什么问题。”
云蔚赶忙凑上前说:“就是……DORV,究竟是种什么病?”
李主任更火了:“胡闹!为这么个问题你跑来挂特需门诊?!”
云蔚叹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大半天的辛苦在他人眼里只落得“愚蠢”二字,不由彻底灰了心,自语道:“是啊,还不如自己在网上搜一下或者去书店。我真傻,总以为找个专家当面问一下更……”
李主任见云蔚好像这就要转身出去,便用手指在诊疗本上点了点:“你家里有小孩得了DORV?”
“不是,是我的一个……客户,她的小孩一生出来就有这个病。”
李主任抬头仔细看了看云蔚,示意她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随手在诊疗本的第一页上划了个大大的“十”字,然后边画边说:“心脏结构很简单,首先分左右两个心系,然后上边是心房,下边是心室。身体各部分血液经上下腔静脉回到右心房,再从右心室经肺动脉到肺部,完成肺部交换后回到左心房,再从左心室进入主动脉,流向全身。所以正常心脏的左右心室应该各有一个出口,右心室的出口是肺动脉,左心室的出口是主动脉。但有些畸形的情况是两个出口都跑到右边去了,造成右心室双出口,英文就叫DORV。”
其实云蔚之前已在网上大致了解过一些,但经李主任连写带画地解释一番才基本弄清楚:“所以心脏左右两边是不应该直接通着的,左右心室一通、有氧的没氧的血就乱流了,这个病常见吗?”
“右心室双出口是小儿先天性心脏畸形的一种,不太常见。”
“属于很严重的畸形吗?……得了的话,小孩还能……活吗?”
“这要看具体情况,左右心室的间隔肯定发生了缺损,但要看缺损的大小和缺损的位置、有没有肺动脉狭窄等等很多因素,各种情况都有相应的治疗办法,但手术的成功率都不算很高。”李主任合上诊疗本推给云蔚,“你这样咨询肯定不行的,什么东西都没带来,空对空的纯粹是浪费时间。”
“小孩就在新生儿中心住院呢,我相信您这里医术这么高超一定有办法治好她。”云蔚犹豫着说,“我还想了解一下,小孩为什么会得这种病?”
“哪个孩子?几床的?”李主任有些讶异。
“呃……我也不知道孩子叫什么,她母亲姓叶。”
李主任立刻戒备起来:“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保险公司的?”
“不是不是,我是冠驰汽车公司的,叶女士是我们的客户。现在她的孩子生病了,我是想了解会不会和我们公司的车有关系。”
“哦,知道你说的是哪个了。刚做了第一次手术,还要观察下情况再决定下一次什么时候做,”李主任若有所悟,“孩子的母亲已经问过我几次,还有其他人也问过,我都是一样的回答,我是搞医的,和医学无关的事情我不参与。”
云蔚忙说:“正因为相信您作为专家肯定会本着科学的态度、基于中立的角度,我才想来找您,希望您帮我分析一下,都有哪些原因可能导致新生儿出现这种畸形。”
李主任翘起二郎腿,说道:“咱们国家老讲防治结合,但这也因病而异,有些疾病比如由某种特定病毒引发的,发病机理和传播机制都很清楚,就可以有针对性地加强预防。但对于先心病致病原因的研究现在还没发展到那个程度,有很多可能因素,而这些因素之间又可能相互作用。比如遗传因素、基因突变、母亲自身疾病比如糖尿病、孕期病毒感染,当然还有外界环境因素,所以非常复杂。再有一点你要明白,就是群体和个体的关系。比如现在已经知道吸烟和酗酒是导致心脏病的一个主要原因,如果吸烟酗酒的人数少了,那犯心脏病的人数一定会减少,但这只在统计学上有意义,具体到某个人而言,他不吸烟不酗酒并不能保证他犯心脏病的可能性就小。”
云蔚一直耐着性子不敢打断李主任的长篇大论,趁他缓口气的时候才问:“如果知道因为什么得了DORV,不是更有助于治好它吗?”
“刚才我都白讲了?”李主任又急躁起来,“好比你发烧了,如果知道是什么病毒引起的,打一针可能就见效。但如果新生儿是DORV,不管是因为遗传还是感染,我的治疗方法都一样,该做隧道就做隧道,该做补片就做补片。如果去追究孩子为什么畸形,没等结论出来孩子已经完了。我的工作是救命、是治疗,你的问题应该去找搞卫生学的。”
“那您的意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不能武断地说是因为电磁辐射导致了小孩出现心脏畸形?”云蔚满怀期望地问。
“对,这样讲没有足够依据。”李主任很干脆地说,但还没等如获至宝的云蔚高兴几秒钟他就同样干脆地补充道,“反过来,说孩子的病和电磁辐射完全无关也没有足够依据。”
云蔚尽管心里又凉了半截,还是掏出张名片谦恭地递上去说:“您是这方面的权威,一定有渠道接触最新最多的研究成果。如果您了解到有关电磁辐射与先天性心脏病的什么新发现,能麻烦您告诉我一下吗?”
李主任看着云蔚,居然破天荒地笑了:“你这个姑娘真有意思,别人都是想尽办法要我的手机,你倒好,给我布置任务,让我向你汇报。”云蔚立刻感到无地自容,红着脸连忙摆手。李主任见她这样便又笑了,在云蔚的名片上写下他的手机号,推回到云蔚面前。
云蔚忙把这张名片收好,却同时又拿出一张依旧递给李主任:“我谢谢您,我相信您会继续帮助我的。”
李主任接了名片随手放在桌上,又翘起二郎腿说:“下次别搞这种事了。”云蔚一怔,李主任接道,“想问什么可以打电话,几百块钱可以办好多事情,就算你们公司财大气粗也不该这样搞。”
云蔚笑了:“公司不会给我报销的,不过我觉得值了。”
李主任没笑,他看了云蔚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你还挺敬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