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确信,但我同样不确信咱们的车就绝对没辐射。正因为现在一切都还不能确定,既不知道辐射强度到底有多少也不知道可能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所以按道理应该避免把车卖给使用率高的用户。在很多问题没搞清的时候就把车拿去当出租车或公用车,这就不是在作示范,而是在做试验。”
“过分了啊!越说越不像话!”聂志军板起脸教训道,“快吃你的吧,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云蔚嘿嘿一笑:“好啦好啦,我想说的都说完了,该吃饭了。不过你刚才一直在吃,现在该你说了。”
“你刚才讲了那么多,只有一个词说到点子上。”
“哪个呀?”云蔚问。
“道理。”聂志军回答,“你讲的不管对错,都只是就道理上而言。你学法律的爱讲道理情有可原,但我干销售的能靠道理吃饭吗?道理对我来说屁用没有!”
“喂,人家正吃饭呢,真没素质。”云蔚抢白道。
“你能想象我们做销售有多难吗?”聂志军这话与其说是诉苦,不如说是炫耀,“做销售最大的难点就是客户定位,也就是怎么找到你的目标客户。按我们部门常讲的话就是电动汽车之所以难卖全在于它多了一个字——‘汽’,如果把‘汽’去掉就剩仨字——电动车——就好卖多了,为什么?因为客户好找。满大街骑电动车的无非是三种人,要么是快递公司送快件的,要么是快餐店送外卖的,要么就是中介公司的房产经纪。你想想是不是这样?如果是卖电动车,只要盯准这三个用户群就行了,可是电动汽车的用户群在哪儿?你帮我找出来。”见云蔚哑口无言,聂志军愈发得意,“找不出来吧?就拿这次要告咱们的五个车主来说,三男两女,职业各异,收入档次也有差别,连车的用途也都不尽相同,面向这种零散的、缺乏共性、不成群体的客户卖东西,最难!”
“原来是因为这个你们才专门向单位卖车……”云蔚总结道。
“当然不止这一点。”聂志军手一挥,“做销售,必须首先搞清楚你卖的东西有什么特点。我问你,电动汽车的特点是什么?”
“省油?节能?环保?”云蔚接二连三地猜,指望起码能蒙对一个。
聂志军不停地摆手:“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在我们专业人士眼里电动汽车本质上只有两个特点,一个是贵,一个是麻烦。先说麻烦,电动汽车最大的麻烦就在于必须频繁充电,要想快速充电还需要特殊的充电装置,私家车连停车位都难找,上哪儿给他安这种充电桩?集团客户就不一样了,公交公司和政府单位都有停车场,可以集中安装充电桩。另外,电动汽车毕竟属于新事物,还不成熟,各方面毛病少不了,把车集中卖给这些单位也便于统一提供售后服务,比如换电池之类的。还有,充电时间长这条缺点到了公车司机那儿就成了优点,车充着电呢,没法出车,可以堂而皇之有理由歇着。”聂志军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唉,不过开出租的还是有意见,以前都是歇人不歇车,两班倒,现在车歇的时间比人都长,当然耽误他们挣钱。唉,你说我们容易么?”
云蔚不接他的话茬,追问道:“那另一条呢?”
“另一条?哦,贵。这条就更好理解,私人掏自己腰包当然心疼,就算有补贴照样比能省下的油钱贵得多。而集团客户反正花的都是公款,不是自己的钱当然不嫌贵,又能沾上绿色环保的名头,何乐而不为?其实还有一条……”聂志军忽然变得神秘兮兮的,“就是这次事件带出来的——健康问题。客户多多少少都可能担心身体会不会受影响,对私家车主你没办法,总不能强迫他买;集团客户就不同,决定买什么车的都是领导,领导反正不会亲自开车;司机哪有发言权,车买回来你司机爱开不开,怕死不敢开的就走人,领导才不愁找不到人开车。现在你明白了吧,电磁污染这件事出来之前,我们主要卖给集团客户;这件事出来以后,我们就更得靠着集团客户才能卖得出去车。你知道我们做销售最喜欢什么类型的客户?就是这样的,决策者不是使用者,采购者不是出资者,嘿嘿,这样的客户最容易搞定!你比方这家潮菜馆,要不是因为有我这样的客户撑着,它早都不知道倒闭多少回了,如果我是掏自己腰包,打死也不会在这儿吃!”
“可是学长,你们这样做是在把车卖给最可能受到伤害的人,你不觉得这种做法……有点坏吗?”
“怎么说话呢?!你少‘你们’、‘你们’的,好像你不是冠驰的人似的。”聂志军这次有点真动气了,“告诉你,这是侯董从一开始就定下的策略,大力做通政府工作,由政府出面引导机关单位、公交公司和出租车公司购买电动汽车作为公务或运营用车,从集团客户起步,一个车队一个车队地卖,力争早日达到批量水平,再逐步向私人零售市场拓展。”
云蔚天真地问:“那你觉得我刚才说的是不是也有一点道理?你能不能向老板们反映一下,有些东西他们之前会不会没想到?”
聂志军非常不屑地嗤之以鼻:“你这完全是杞人忧天,咱们侯董每天都开DQ车上下班,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如果真有辐射危害,侯董自己会不知道?侯董怎么就根本不怕什么辐射?”
“那不一样。”云蔚争辩道,“DQ车就像是侯董的孩子,做父母的为了自己的孩子什么都可以付出,包括自己的健康甚至生命,这就好比如果侯董的女儿得了传染病,难道侯董会因为怕传染不敢抱她吗?像以前有做涂料的老板喝自家产的涂料,还有做电池的老板喝电池的电解液,想用这样的办法证明自己的产品无毒无害,你觉得会有效果吗?照我看这些都是在做秀,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根本不能解决消费者心中的疑虑。要知道,DQ车并不是消费者的孩子,消费者可不会为了一部车而勇于献身,更不会让车危及到自己亲生孩子的健康和生命。”
聂志军气得脸色铁青,嘴唇都在不住地哆嗦,他强忍着没有发作,猛地站起身走了。云蔚没料到自己的话竟会有如此效果,一时呆住,很快想到聂志军会不会被气得不辞而别,正要打手机就看见他的包还放在座位上,心才稍定,暗笑自己居然长了本事,一席话能把对方逼到厕所里去。
聂志军回来了,他没再坐下,而是把包抄起来,恨恨地对云蔚说:“这顿饭钱真应该让你掏,气得我没怎么吃就饱了。尤其不该让公司出钱,你对公司这么大意见,难道公司还应该犒劳你?”
云蔚不服气地站起来:“我出就我出,本来也说是我请你。”
“行啦!我都已经签过单了。就是要让你记着,是你欠公司的而不是公司欠你!”聂志军说完就径自转身走了。
云蔚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又上楼到办公室忙了一阵,与她合租的女孩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今晚男朋友要来,云蔚想在外面混到越晚越好。坐末班地铁到传媒大学站,公交车的末班车已经没了,云蔚打了辆黑车才到楼下。不大的厅里黑着灯,从地板与门的接缝处能看到大房间的灯开着,那两人还没睡。云蔚故意弄出点声响让他们知道房子里已经不再只有两个人,然后摸黑走进属于自己的小房间,放下东西再溜到卫生间草草洗漱一下就上了床。她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冷,尤其是双脚冰凉,蜷起来无意间脚掌碰到小腿就会让她一激灵。房东当初安的空调是单冷的,这片小区的供暖向来是供而不暖,所以冬天便有些难熬。身上越冷头脑就越清醒,耳朵也格外好使,虽然隔着一个厅,虽然那两人似乎已在努力压抑克制,但云蔚仍然可以很详尽地听到那个房间里整个进程的声音。她不想听,更不愿被那声音激发想象,便试图去找些东西把脑子占满,其实根本不用找,她脑子里仍然没放下晚上和聂志军的那场交谈,或者说,交锋。
聂志军讲的相信都是实情,可云蔚内心里仍希望聂志军其实对她的想法是有所认同的,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只不过因为他身处的地位不便明确承认。云蔚想起聂志军曾经数次提到侯董,似乎是在暗示这一切皆为侯董的旨意他岂敢违抗。想想也是,如果由聂志军向上面提出这些意见恐怕主管电动汽车销售的他难免担上逃避责任、临阵怯缩的罪名。这个念头一闪云蔚忽然有点激动,是不是应该再做个尝试,向更高层反映一下,也许这正是聂志军暗中期望她做的。
云蔚立刻坐起来,把一条毯子裹在身上,抱过笔记本电脑插好网线。更高层的老板她难得有机会面见,即便抓住机会她也无法争取到足够长的时间,即便时间充裕恐怕她也会自乱方寸颠三倒四,还是写邮件比较好,云蔚拿定了主意。公司地址簿里很容易找到侯董的邮箱,不过就算再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直接发给侯董,还是给万总吧。好歹万总大体还知道有她云蔚这么个人,前一段她牵头草拟的经销商退网流程操作规范还曾得到过万总的褒奖,说是体现了“冠驰没吃亏,对方没难堪”这种他一贯倡导的“双不输”方针。定下来发给万总,云蔚觉得同时还应该发给聂志军,不然万总也许会怀疑是聂志军授意她这么做的;又想到自己毕竟不是销售公司的人,这样跨部门沟通不该瞒着本部门的老大,所以还应该同时抄送给段总以及温连荣。目标名单已定云蔚却没有马上把他们的邮箱分别添加到邮件里,她很谨慎,怕万一写着写着一不留神发了出去,让老板们收到一封半截的邮件还不算最糟,而一旦邮件中有未及修改的严重笔误可就真糟了。
首先把能想到的既谦卑又惶恐的词句堆砌在一起算是开场白,随后云蔚用心斟酌反复推敲地列出了三条建议:“第一条,鉴于目前社会公众普遍担心电动汽车的电磁污染可能对人身造成某些伤害,而我们目前所能提供的理论和事实依据似乎还不足以彻底打消公众的全部疑虑,公司能否考虑一下把电动汽车的推广步伐暂时稍稍放缓一点点,先从技术上找到解决电磁污染问题的更好办法,待电动汽车产品更加成熟再大力推广;第二条,如果公司经审慎权衡后决定仍按既定步伐推广电动汽车,那么公司能否再考虑一下把电动汽车的推广策略稍稍做些微调,暂时不要把集团客户作为重点目标,不要急于让车用作使用率最高的运营车辆和公用车辆,以免长时间所累积的电磁污染对驾驶者造成伤害;第三条,如果公司经审慎权衡后决定仍按既定步伐、既定策略推广电动汽车,那么公司能否考虑在电动汽车的公开宣传和产品手册中明确提示客户,目前关于电磁污染对车内乘员会不会造成伤害还没有公认的结论,这一危险虽然可能很小但却是客观存在的,再声明公司已完全履行告知义务,由客户为其自身行为负责,让客户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自行选择是否购买,只要加上这一句话就可以使我们免责,规避了潜在的法律风险,确保公司的声誉和利益不受损害。”再下面就是更谦卑更惶恐的结束语,意思只有一个,跪求老板们认真考虑她的建议。
写完后默念几遍,发现实在是啰嗦,可又觉得不如此啰嗦就够不上委婉、称不上严谨,几次想删改但还是作罢。云蔚把四个人的邮箱分别加在收件人和抄送名单里,想要不要这就发出去还是先等等再说。正犹豫就听到另一个房间的门打开了,接着是噼哩啪啦赤脚跑在厅里地板上的声音,夹杂着几声调笑,卫生间的门打开又关上,随即传来莲蓬放水的声音。云蔚知道这个夜晚会更加难熬,以她的经验这一对儿此时共浴并非尾声而只能算是中场休息。“糟糕”,云蔚暗叫一声,忽然想到那男的不会又像上次那样用她的浴巾吧,她可真不想这么快就又不得不新买一条。心里一急,手上就乱,云蔚也许是想按“保存”的,但按的却是“发送”,见邮件已经成功发送出去,她只好安慰自己反正是要发的,早发晚发一个样。
其实结果很可能是不一样的,如果她当时真按了保存,也许当晚的某个梦境、早晨的某个场景、路上的某个念头都会让她改变主意,把这封邮件删掉或者让它继续在草稿夹呆下去。她完全不必这么急着写,更不必如此急着发,等一等,第二天再写再发也不迟。这时候的云蔚还不懂,其实很多事情都不用这么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