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连荣关于本次谈话的全部构想都被云蔚不经意间就打乱了,早知如此何必拖到现在,这让他又气又恼,原先酝酿好的润物细无声一下子变成疾风骤雨,劈头问道:“你干嘛要辞职?!”
“不开心!”
“干工作又不是为了寻开心,而且之前一直好好的,怎么现在忽然不开心了?”
“明知故问吧,你觉得我现在还应该像以前似的开开心心?”
“所以我才很严肃地问你,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不开心,以至于要走。”
云蔚轻轻叹口气:“公司和我相互都不认同,你们怀疑我提防我,好像我是个内奸;而我呢,也无法接受公司的某些所作所为,我不想和你们一起骗人,更不想和你们一起害人。”
“你怎么这样讲话?你把公司想成什么了?”温连荣激动起来,“搞不懂你怎么就像中邪了似的,为什么他们的话你就信?难道你真以为那些流产的、畸形的都是被咱们的车给辐射的?”
云蔚摇摇头,淡淡地说:“开始的时候我确实很关心车里到底有多少电磁辐射、是不是因为电磁辐射导致的那些伤害。可是后来我慢慢明白,这些其实都不是重点。”
“就是嘛,那你说说重点是什么?”温连荣启发道。
“重点就是在整个过程中,公司上下没有哪个部门、哪个人对于活生生的人真正有过一丝一毫的关心,你们所有人都只是在关心成本、销量、公司形象。所以究竟有没有电磁辐射已经不重要,因为就算没有这个问题也会有别的问题、更多更严重的问题,因为你们为了自身的利益可以完全不把人的健康和生命当回事,因为在你们的字典里就没有信义二字。”
“你不要老是‘你们你们’的,应该是‘我们’、‘咱们’,从这点就可以看出你根本没有把自己和公司看作是一体,你把自己从公司里摘出去、把自己放到公司的对立面,难道你就不是冠驰的人?”
“我首先是人!我不会因为是冠驰的人就失去作为一个人最起码的原则!”
“错了,你首先应该是冠驰的人。企业人和社会人的关系你搞不懂吗?你首先要为这个企业负责,其次才是为社会负责。好比家庭一样,你是首先为你的家人负责还是为社会上与你不相干的人负责?连法律都已经进步到不再鼓励大义灭亲了,你怎么还死抱着你那套原则不放?”
“如果这家企业让我违背做人的原则,那我宁可不做这个企业人。”
“那我告诉你,这样下去天底下就没有一个企业能容你!”温连荣指着云蔚的鼻子,“我这不是咒你。你加入一个公司,首先就要放弃自己的原则从而接受公司的原则,不单单是公司,你加入哪个组织都得这样。”
云蔚沉默了,这个问题是她以前从未想过的,个人与公司、公司与社会之间的矛盾真的无可避免?就像员工为了切身利益很可能不得不损害公司利益,而公司为了切身利益也难免要损害公众利益;换个角度,既然公司可以要求员工放弃个人的原则,社会也同样会要求企业放弃自身的原则。难道个人、公司和社会三者之间永远都要这样博弈?不是一再强调大家的利益是一致的吗?不过想想也是,之所以屡屡强调恰恰说明利益原本就是不一致的,所谓的一致不过是一种动态平衡,你放弃你的就和我一致了。云蔚不敢再想,因为她是一个简单的人,只想简单地活着。
温连荣也半天没说话,原先他虽然没指望能一蹴而就到达甜蜜温馨的境界,但起码气氛应该是亲切友好的,没想到一开场就剑拔弩张。他想不出办法让双方都能下台阶,憋了好一阵冷不丁问了句:“你知道伍子胥和申包胥吧?”
“什么?”
“两个楚国人,他们是好朋友。吴楚争霸的故事,还有孙子什么的。”
“哦,”云蔚兴味索然,“我不爱看电视剧,尤其是古装的。”
温连荣很受打击:“拜托,我说的是古书上的记载。伍子胥的爸爸和哥哥都被楚王杀了,他只好逃到吴国去,路上他对申包胥发誓要复仇,要杀楚王、灭楚国。申包胥劝他不要这么极端,伍子胥不听,申包胥就说那好吧,如果你真的灭掉楚国,我就一定会想办法光复楚国。后来伍子胥帮着吴王伐楚,真把郢都给占了,申包胥就跑到秦国去求救,在秦国宫廷上哭了七天七夜,后来眼泪都干了流出来的全是血,秦王被感动了就发兵把吴军赶出了郢都,楚国就光复了。”
“真的?”云蔚睁大眼睛问道,“流那么多血眼睛会不会瞎了?”
温连荣差点没气晕过去:“你关注重点好不好?!”
“呃,那你想说的重点是什么?”
“你知道无论当时的人还是后代的人对谁评价更高?伍子胥还是申包胥?”温连荣等了会儿不见云蔚回应,只好说,“大多数人都觉得伍子胥太狭隘,以一己之私引狼入室,为了报私仇家恨,结果害得楚国的百姓家破人亡;而对申包胥都是一致赞扬,因为他把干坏事的楚王和整个楚国区分开,他有正义感也谴责楚王无道,但他更爱楚国、爱楚国百姓。如果是你,你愿意做他们中的哪一个?”
云蔚笑了:“你想说我就像那个子虚乌有什么的?”
“哪来的子虚乌有,是伍子胥!”
“呃,反正你认为我像这个胥,然后你自己想做另外那个什么胥,对吧?”云蔚不给温连荣再次更正她的机会,接道:“我告诉你,我不是你说的这个胥,我和冠驰没有任何私怨,更谈不上家仇,我是觉得冠驰对不住裴霞和叶秀娟她们、对不住社会公众。”
“那你想怎么样?你又能怎么样?也去找个吴国投靠、然后再帮着他们把冠驰灭了?”温连荣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忙问,“你不会已经和别的汽车公司联系了吧?华汽?”
“聘用合同里不是有非竞争条款么,公司不是早就把这条路封死了?”云蔚苦笑一下,“想当初聘用合同的标准文本还是我跟人事一起修改的,没想到都应用到我自己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