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风眼终于有了平息的迹象,不是因为人们厌倦了,而是因为缺乏了新的、更刺激的燃料。公众的注意力被新的热点攫取,像饥饿的鸟群呼啦啦飞往下一片田野。
王女士的策略生效了,“专注创作”的标签开始零星地盖过“桃色丑闻”。学院那边的调查,最终以“未发现直接证据”为由草草收场,发了一份不痛不痒的内部通告。苏岳的名字短暂地从课程表上消失了几周,又悄然恢复,只是时间调到了更不引人注目的晚上,地点也换到了更偏僻的阶梯教室。听说选课人数寥寥。
我们这两艘船,在短暂的、几乎同归于尽的猛烈撞击后,被更大的洋流裹挟着,看似分离,船底却已被无形的、血肉模糊的缆绳死死缠在了一起,沉入寂静的、不见天日的深海。
那天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过度崇拜”,没有提那场街角的嘶吼,更没有提黑暗中那场疼痛的、绝望的纠缠。仿佛那些都是暴雨夜里另一个平行时空发生的幻象。但我知道不是。我背上被她指甲划破的伤痕,结痂,脱落,留下几道浅粉色的、微微凸起的印记。每次穿衣、翻身,指尖无意识擦过,那细微的触感都在提醒我它的存在,提醒我那个夜晚的真实,以及那句回荡在黑暗里的茫然诘问——“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有答案。我只是无法再回到那个只有威士忌和多肉陪伴的夜晚循环里。
三天后的傍晚,我去了安定路的超市,买了米、鸡蛋、一把青菜、几个苹果,还有一盒牛奶。付钱时,我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有些恍惚。我以前极少自己做饭,更别提为别人准备。
站在1107门前,我没有立刻敲门。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有些陌生的心跳。然后,我抬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大约一分钟,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门被拉开一条缝。苏岳站在门后,穿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血色的苍白,眼下的青黑似乎淡了一点点,但眼神里的疲惫和空洞,比上次更深。
她看见我,看见我手里的袋子,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抗拒,甚至连一丝疑问都没有。她只是沉默地侧过身,让开了进门的路。
我走进去。公寓里的景象和上次离开时相比,几乎没变。空气里沉闷的气味散了一些,但窗帘依旧紧闭,光线昏暗。茶几上多了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外卖盒子换了新的样式,依旧堆在那里。地毯上的抱枕还保持着那晚凌乱的位置。
我没说什么,直接拎着东西进了厨房。厨房水槽里依旧堆着未洗的碗碟,我挽起袖子,打开热水,挤上洗洁精。哗哗的水声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隔着厨房玻璃门,在我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我清理了水槽,把新买的食材放进空荡荡的冰箱,煮了粥,炒了青菜,煎了蛋。食物的香气渐渐驱散了屋子里的冷清和药味。
我把饭菜端到勉强收拾出来的茶几上,摆好碗筷。她坐在沙发角落,膝盖蜷起,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电视——屏幕是黑的,根本没有打开。我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吃饭。”我说。
她终于动了动,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又缓缓移到我脸上。那眼神很空,空得让人心慌。
“许知予,”她开口,声音比那天嘶吼过后更加沙哑,却平静得可怕,“你没必要这样。”
“我知道。”我盛好自己的粥,在她对面的地板上坐下,拿起筷子,“吃饭。”
她看了我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端起了碗。动作很慢,小口小口地喝,像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我也低头吃。我们之间,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
她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饱了。”她说。
我没劝,把剩下的饭菜吃完,收拾碗筷去洗。她在沙发上没动,恢复成刚才那种抱膝发呆的姿势。等我洗完出来,她已经不在客厅了。卧室的门关着。
我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客厅另一头,那张我坐过的单人沙发,把上面的杂物彻底清开。然后,我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笔记本和笔,一一摆开。打开电脑,插上硬盘,点开后期软件,戴上降噪耳机。
我进入了工作状态。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下来。我没有去开客厅的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刚好笼罩我这一小片区域,像舞台上的追光。屏幕上是老城区素材的排列组合,我拖动时间轴,调整透明度,添加标记,时而快进,时而一帧帧细看。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卧室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夜里十一点多,我保存工程,合上电脑。颈椎和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僵硬酸痛。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走到卧室门口。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我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隙。
她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背对着门口。呼吸声很轻,但还算平稳,不像是睡着了,更像只是闭着眼睛躺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和半杯水。
我的目光在那个药瓶上停留了几秒。安眠药。和我上次看到的是同一种。
我没有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去卫生间洗漱。洗手台上只有一支牙刷,一条毛巾。我用冷水洗了脸,用纸巾擦干。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沙发不够长,我只能蜷缩着。关了落地灯,屋子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空调出风口低微的嗡嗡声。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卧室那边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我知道她在醒着。
她也知道我没走。
第二天早上,我比她先醒。轻手轻脚地洗漱,去厨房热了牛奶,烤了面包。她出来时,我已经在餐桌边坐好,面前摆着两份简单的早餐。她依旧沉默,坐下,吃完,然后换衣服,准备出门去学院。走到玄关时,她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我。
“钥匙在门框上面。”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走的时候,记得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