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份“处心积虑”的接近,在苏岳得知背后的隐情时,又会作何感想呢?会更下贱吗?会更卑劣吗?
眩晕感袭来。我扶着窗框,指甲几乎要掐进木质的纹理里。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
我蹲下身,颤抖着捡起那几页笔记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母亲年轻时的笔迹,比现在更凌厉飞扬。上面是冷静克制的采访要点,关于家庭暴力证据收集、法律援助渠道、受害人心理支持……但在一些段落旁边,有极淡的、后来添上的铅笔字迹,字迹有些乱:
“证据链被外力打断。”
“当事人安全受严重威胁。”
“发稿阻力巨大,来自多方。”
“无力。彻夜难眠。”
“……停。”
最后那个“停”字,笔力很重,几乎划破了纸面。
我能想象当年母亲的困境和压力。也能想象,当林慧最终选择死亡时,早已被迫“停”下的母亲,在得知消息后,那份“眼里有愧”是怎样的沉重。
而这份沉重,或许从未真正离开过她,也以某种隐秘的方式,流淌进了我的血液里,最终驱使着我,走向了苏岳。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像受惊的动物。
苏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从学院带回来的一个帆布资料袋。她脸上带着一丝刚从外面回来的、微凉的倦意,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客厅——看到我蹲在窗边,手里抓着几张纸,脸色惨白如纸。
她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放下东西,走了过来。
“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段时间,我们之间建立起一种诡异的平静,任何打破这平静的迹象都让她警惕。
我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仰头看着她走近,眼眶无法控制地迅速发热,模糊了视线。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紧攥的信纸和复印件上。“那是什么?”
我把手里所有的纸张——信,复印件,照片——一股脑地塞到她手里。动作近乎粗鲁。然后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我听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很短,但很清晰。然后,那声音停了。空气凝固了。
时间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听到她极轻的、几乎像叹息一样的吸气声。
然后,是更长的、死一样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蜷缩的背上,沉重得像实体。
“……许知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涩,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的震动。
我猛地抬起头,脸上已经全是冰凉的泪水。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空洞或疲惫,而是翻涌着巨大的惊愕、恍然、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悲悯。
“你看到了?”我的声音嘶哑破碎,“我妈……你早就知道?林慧的事,我妈她……”
“我不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很低,但很肯定,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我从来不知道,当年还有别的记者……更不知道是你母亲。”她晃了晃手里的信纸,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荒诞的、无法言喻的情绪,“命运……真是会开玩笑。”
这句“开玩笑”,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勉强维持的、摇摇欲坠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