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失去了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听到身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然后,是苏岳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带着一种用尽所有力气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在浓稠的黑暗中响起,仿佛直接敲打在我的鼓膜上:
“许知予。”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攒最后一点力气,说出那句早已注定的话。
“就到这儿吧。”
六个字。
清晰,明确,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的余地。
“就到这儿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是决定。是告别。
黑暗像一块巨大的海绵,瞬间吸走了我周围所有的空气。心脏在刹那的停顿后,开始以一种沉重到疼痛的方式,缓慢而用力地撞击着肋骨。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但眼泪没有流下来。仿佛所有的水分,都在刚才那场漫长的“手术”中被蒸干了。
我知道她会说。从我们决定拍摄《茧》的那一刻起,从我们开始冷静地剖析彼此的那一刻起,从我们坐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会是结局。
影片是茧。破茧,意味着离开。
我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黑暗中,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带来一阵刺痛,也带来一丝维持清醒的清明。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很轻,同样平静,在黑暗中响起:
“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没有不甘的嘶吼,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好。”
我接受了这个结局。这个我们共同编织、又亲手撕开的结局。
黑暗再次吞噬了声音。更深的寂静降临。
我们依然并排坐在那里,在绝对的黑暗里,保持着那一尺的距离。谁也没有起身,谁也没有去触碰对方,甚至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但有些东西,就在那一声“好”之后,彻底地、尘埃落定地,结束了。
影片放完了。
话说完了。
我们之间,也到此为止了。
黑暗中,我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一片虚无,也不再去看身边那个同样沉浸在虚无中的轮廓。
时间继续流淌,无声无息。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感觉到身边的动静。苏岳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郑重。她没有开灯,只是凭着记忆,脚步极轻地,走向卧室的方向。
我听到卧室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黑暗中,清晰得像一声叹息的终结。
我依旧坐在原地,背靠着沙发,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个句号,已经圆满地画下了。
茧,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