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永泰坐下后,眼光就长久地停留在欧阳文脸上,淡然地说:“刚才那些人的话,让欧阳总编见笑了!他们实在是不明事理,让桂某人跟他们也无话可说!”
欧阳文想起自己的使命,便微笑着说:“依晚辈来看,主要是有些针对时局的话,说了也无益,丝毫也不能改变现状,还不如脚踏实地做一点事。”
桂永泰听了很高兴,“欧阳总编说得好,桂某倒想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欧阳文大大方方地侃侃而谈:“坊间盛传的有关美国援助和第三次世界大战云云,我看只是有关方面的一种战略呼吁。但不管怎么说,西南地区还是大有可为的!这里是八年抗战的基地,也应该是我们的希望之所在!”
“说得好,说下去!”桂永泰连声赞道。
丽岚也脉脉含情地看了他一眼,笑得娇艳动人,“父亲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欧阳文却不往下说了,“我是个文化人,对军事知之甚少,没什么可说的!”
父女俩对看一眼,眼里都含有深意。桂永泰早就听女儿说,这位欧阳文是个德才兼备的人物,又控制着成都的一家报纸,掌握着重要的舆论工具,便想收他为党羽。但他也洞悉了女儿的心事,明白女儿爱上了他,这反倒不好办了!桂永泰一向不喜欢把感情搅和在工作上,倘若女儿是利用这份感情去拉拢一个有价值的文化人,他不反对,但女儿真心地投入进去,他就不赞成了!没想到女儿这次陷得很深,轻易拔不出来。
丽岚从小就聪明伶俐,读书时各项成绩都很优秀。大学还没毕业,桂永泰便把她送到国民党高级特务培训班去学习,她也很快就崭露头角,取得了总分第一。她模样俊秀,心思敏捷,本该在这一行大展身手,但她遇上了同样是才貌双全的大总编,就春心**漾神魂颠倒乱了方寸!桂永泰知道原委之后,本想把女儿痛骂一顿,看见她那茶饭不思的可怜样儿,又心软了,只好听从女儿的意见,把欧阳文请到家里来。一是想了解欧阳文的政治态度和思想倾向,二来也看看此人究竟怎么样?如真是百里挑一,他也只好利用自己的身份,来促成女儿跟他的结合。他还有第三个想法,《成都新报》都是些高水平的文化人,容易偏“左”,会不会跟成都地下党有联系?他也想拭目以待。
他见欧阳文不肯再透露看法,觉得此人还算稳重,反对他有了好感,便公开了自己的主张:“共产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即使他们打进川内,除重庆外,成都也可成为反共中心,承担起艰苦的使命。刚才你可能已有些明白,桂某的商会也是一个支撑点,包括我们今晚义卖的款项,都会成为军费的来源之一。必要时,我们将成立一支强大的反共救国军,与我中央和地方军以及其他帮会势力一道,来撑起这半边天!”
欧阳文眼里有道光一闪即过,看来临工委让自己打入桂家内部,摸清他们的底细确实很重要,只是不知道其中还有什么阴谋?但他并不打算往下细问。因为面前这个看起来和蔼可亲、宽宏大度的人物,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倘若让他看出了自己的一点破绽,或者反过来让他弄清了自己的底细,自己立刻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因此需要格外的小心谨慎,否则牺牲个人事小,影响到党交给的任务完不成,还会给全城人民留下无穷的后患……他这样想着,心里又坦然起来,决定跟他周旋到底。
“桂先生的这个主张当然很好,看来桂老前辈也不是普通人……我只是不明白,既然桂家如此有钱有势,丽岚小姐为何还要来我们报馆打工?”
桂永泰笑眯眯地看了女儿一眼,“她在生活上很独立,不愿意在家里坐享其成,立志要自力更生。她甚至取掉了自己的姓,就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姓桂……这次若不是请你来家,你也不会知道这一点吧?”
“是啊,真让我大吃一惊!”欧阳文淡然一笑,望了望他身边的丽岚。
丽岚却欣喜地眨着动人的大眼睛,娇笑着问他:“你真的没想到?”
“是啊,确实没想到,你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到我们报馆里来工作,而且凡事都办得很漂亮!没想到你却有这样的家境……”欧阳文谈笑自如地冲丽岚说,“你真不该给我保密,也该让我早些认识桂老前辈,好长点见识呀!”
“还说呢!”丽岚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请了你好多次,你都不来!你这个人呀,耍起笔杆子来才思敏捷,平时却有些不开窍,象个书呆子,傻里傻气的!”
桂永泰见女儿对一个男人撒娇,多少有些不自在,便说:“我看欧阳这人倒挺好,精明干练,处事也豁达,是个干才!”他又转头对欧阳文说,“其实我早看过你登在报上的文章,你的杂文写得不错,我很喜欢……可是最近你怎么不写了呢?”
“事务太多,忙不过来。”欧阳文有意说,“何况最近时局也很乱,有时候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才好?好象大脑都变得空空****了……”
桂永泰脸上掠过一丝诡谪的笑容:“你可以避开时局,不谈政治嘛!”
欧阳文不得要领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他主动撒下网,自己当然不能立刻上钩,那样就太不值价了!可是自己主动伸出橄榄枝,他为何又不接呢?看来他也想摆摆架子?或者故意装出几分神秘的意味……也许自己一开始不该太矜持?看来单靠自己的智慧和能力,还真不一定能斗过眼前这个饱经世事,阅尽沧桑的桂永泰呢!
他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桂永泰已经站起来,摆出送客的架势:“今天见到你,真的很高兴,欢迎你今后常来做客……岚岚,我还有事,你替我送送欧阳总编吧?”
欧阳文走出会客室不免有些沮丧。早知如此,还不如痛快地搭茬,假装就范呢!谁知道他后来会谈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呢?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时,丽岚又娇笑着跟欧阳文说话,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心思都被桂永泰牵走了。司机去开车时,他想上厕所,丽岚很遗憾不能陪他去,就给他指了一下位置,让他自己去。欧阳文小解时脑子也没闲着,一直在动着脑筋,甚至不惜想过,要不要约好下次再来这里的时间?
快走到大门口时,他突然听见有人在跟丽岚说话,似乎在向她请示什么?欧阳文放慢了脚步,希望能听清楚一点,但他只听到了断数续续的几句:“先别忙,让他立刻去找他们,要求接头……倘若接不上头,那时再动手也不晚……”
欧阳文心头一跳,还想再听下去,丽岚已经回头看见了他,他只好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