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乔雪虹专门交待了方雨晴,让她把自己的名字介绍成“洪雪”,正好是把后两个字倒过来念。这时她见来人身材魁伟,肌肉结实,眉宇间英气逼人,一张方正的脸庞上闪现着刚毅、果决和沉着的神色,眼睛里也时常闪着冷峻的寒光,不禁也暗暗喝采,好一位威武的军人!于是她微笑着,大大方方地朝对方伸出一只手去。关鹏反倒有些局促,没去握她的手,只以微笑和点头算作是还礼。他正在思量着用什么样的措词来先开这个口,调皮的方小妹又打断了他的思路,竟给他们来了个冷不防。
“好啦,你们俩好好谈谈吧!我今天也有事,就不陪你们了!”她说完,不等两人开口,便抽身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那片翠绿的竹林中。
这下子,关鹏反倒有了开场白:“昔日桃花剩无影,到今斑竹有啼痕。”
“薛涛的诗?没想到北方来的飞虎队,还知道这位女诗人!”乔雪虹眼睛一亮,
关鹏笑了笑,侃侃而谈:“这座望江楼就是因她而建,对不对?”
乔雪虹清澈的眸子闪动了一下,似乎也找到了话题,“是啊,她还在这里留下了许多名胜,真是风流千古啊!曾有个诗人赞扬她: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她可让你们这些妇女扬眉吐气了!”关鹏有些钦佩地看着她。
乔雪虹今天来这里和关鹏相见,当然不是来跟他谈论风花雪月的。但可恨方家的小妮子,把人丢给她就跑了,倘若不往这上边扯,一时还找不到话说。幸亏两人见面后,彼此都有好感,也抛开了一些顾忌。乔雪虹觉得关鹏气宇轩昂,言谈斯文,是个堂堂正正而且有文化的军官。关鹏也觉得这位女性学识广博,举止不俗,虽然不象方小妹夸奖得那么无与伦比,但也算出类拔萃!便想跟她深入地谈一谈。
“洪小姐,我们上楼去看看吧?”他指着面前的望江楼,邀请对方。
乔雪虹笑着点点头,率先上楼。这座望江楼建在锦江边上,也是个驰名中外的古迹,在楼上远眺锦江,云影波光,令人心旷神怡。他们就坐在楼上,开始了无边的漫淡,叙述着各自的生活道路和经历往事。起初话题随着两人活泼多变的思绪,象一匹脱缰的野马任意驰骋。但当关鹏谈到自己在昆明时,曾与苏联的志愿援华空军一起工作过,对这群“布尔什维克”颇有好感时,乔雪虹不禁带着审慎的目光去注视他,对此高度重视。她心想,原来他对共产党不是毫无所闻?现在同他谈谈政治,看来也无妨了!
“你成天在天上飞,当然是高瞻远瞩。”她这样提起话头,“对时局又怎么看呢?”
关鹏又皱起眉头,苦笑已成为他脸上的常态,“唉,你还不清楚吗?我们如今是从天上败到地下,一败涂地了!”
“可你们是陈纳德教导出来的王牌飞行员呀!”乔雪虹故作惊讶,“据我所知,你们的敌人好象没什么空中优势吧?他们连一架飞机都没有呢!”
“我们倒是有,可是除了用来逃跑,就是用来屠杀……”关鹏说到这里,觉得自己又失言了,连忙改口,“我们再这么败下去,委员长就该坐着飞机来督阵了!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他的飞机飞到哪里,我们就败到哪里!”
乔雪虹对关鹏的思想倾向有所了解,又试探着问:“听说他要把你们的家属,都送到台湾去……这个问题,你又怎么看?”
“他是怕我们开小差,把飞机开到解放区去!”关鹏耸了耸肩,脸上有一丝揶揄。“他想把我们拴住,可人心是拴不住的……”
乔雪虹想了想,又大胆地推进了一步,“那,你想没想过自己今后的出路?”
关鹏听了,内心吃了一惊,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还在美国受训时,就想过了!”
“噢?”乔雪虹很想问下去,又觉得第一次见面,不好对这个话题紧追不舍。
关鹏也没再往下说,他似乎欲言又止,突然变得闪烁其词:“现在的这个局面,谁不是人心惶惶?真是前途渺茫呀……可是,我们又有什么好办法?”
一时间,两人都无话可说,耐人寻味地沉默着……
乔雪虹把目光投向楼下的一棵梧桐树,突然寻找到一个恰当的比喻。“哎,你听说过吗?这薛涛从小就会吟诗作对。有一次呀,她父亲指着庭院里的一棵梧桐树说: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让女儿往下接。薛涛想都没想就说: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哎,你明白她的意思吗?”
这首诗曾惹得女诗人的父亲极为不悦,马上牵强附会地联想到女儿今后必然会成为“迎来送往”的“失行妇人”。但乔雪虹却想借此更深入地了解关鹏的心意。
关鹏果然沉思起来,似乎有所感触。他也试探地问:“女诗人的意思,是不是说:要栽下梧桐树,才能引得凤凰来?”
几乎同时,两人都想起关鹏的机场正是设在凤凰山,于是默契地笑起来。
“我们那座凤凰山上,可没有梧桐树!”关鹏解嘲地说。
“你们那座山上就算栽了梧桐树,也不一定能引来凤凰,聪明的鸟儿更不可能长久地停驻,这凤凰都是想飞上高枝的!”谈到这一步,乔雪虹决定直言相告,“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关鹏吃惊地望着这位姑娘,随后,他就激动得不能自持:“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