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能跟共产党走,那样你是没有前途的!”丽岚见他忧心仲仲,反倒兴奋得满脸绯红,“当今世界上,能跟共产党抗衡的不止是国民党,虽然他们一败涂地了,但另一种新生力量正在迅速崛起,这是一批思想自由,更为积极,绝不腐败的精英人士,他们正在精诚团结跃跃欲试,企图为挽回败局而付出最大努力……”
欧阳文聚精会神地听着,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你是说,你和你父亲……”
丽岚扬着美丽的脖子象个骄傲的公主。“是啊,我父亲手上正有这么一股力量,足以力挽狂澜,对共产党绝对有威慑力!你别小看我们,正在组织的这支庞大的地下军,其作用不仅局限在成都,还要延伸到整个大西南,甚至渗透到全国各地!我们要运用自己的力量,在反共复国这条战线上做出成绩来……欧阳,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欧阳文聚精会神地听着,并没打断她,只是摇摇头,脸上挂着揶揄的笑容。
“怎么?你不信任我的话?”丽岚瞪大眼睛,“你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吗?”
她还想说什么,几个女佣端着酒菜上楼来了,两人只好停止谈话,看着她们在一张小圆桌上摆好酒菜,又帮女主人披上一件外套,扶她坐到桌边。欧阳文也坐到桌前,拿起那瓶已打开的红葡萄酒,注满了两只玻璃酒杯,又把其中一杯端给她。
“不是天方夜谭,也是无稽之谈……算了,我们别说这些了,还是喝酒吧!”
丽岚忽闪着两只大眼睛,有些沮丧。这番话本该由父亲来讲,自己说出来未免份量轻了些。可是她已经等不及了,好希望欧阳文能成为自己的同志,希望他们俩能共同投身于一个伟大的事业,希望他们俩能心心相印,走上同一条人生之路……
她撅着嘴看看他,继而又妩媚地一笑,“唉,我要怎么说,你才能相信我呢?”
欧阳文的心口怦怦跳起来,这话正投合了他的心思。他故意沉吟片刻,才沉稳地说,“很简单,你说你们的力量已经超越了国民党,甚至可以跟中统和军统相比,总得拿出一些真正的事实依据来吧?光靠自吹自擂,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丽岚微笑着,接过欧阳文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你想听什么事实依据?”
欧阳文挥挥手,郑重其事地说,“你是知道的,我待人处事一向中立,宣称君子不党。你要想我加入你们,总得显示自己的实力吧?军统那帮人,我没打过交道,但我对他们印象不好……恕我直言,他们都是一群无用的废物!”
“何止?他们简直就是败家子!时局闹成这样,坏就坏在这群败家子手里!”丽岚又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去,大言不惭地说,“我们跟他们不一样。实话告诉你,彻底摧毁中共地下党的重任,已经责无旁贷地落在了我们肩上!”
“你这不是在夸海口吧?”欧阳文又给她倒了一杯酒,怕她怀疑,也把自己面前那杯酒喝了下去。他是海量,不怕醉倒,却希望对方能酒后吐真言。“我听说共产党里能人多,他们可不是你们轻易就能打败的!”
丽岚并没醉,但脸上已经飞起了红霞,面对着这个令人倾心的翩翩美男子,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她抬起半笑半嗔的眼睛望着他,目光里射出火山熔岩一样的热量,为了溶化这个她喜欢的男人,为了俘虏这个男人的心,她不惜抖落出最深层的秘密。只要他能相信她,只要他愿意跟她在一起,她什么都不顾了!
“告诉你一件最大的秘密吧!”她斜着眼睛,得意地瞟着他,“前不久我们干了一件漂亮的事,俘虏了一个少将……一个带有特殊使命来成都的少将!”
“少将?”欧阳文的心跳都剧烈起来,他赶快控制住自己,语调也放得很淡漠,“谁的少将?国民党的?还是共产党的?”
“当然是共产党的人,但他表面上却是国民党的少将!”丽岚把椅子拉得更靠近他一些,眼里射出了耀人的光采,“这是我亲自带人干的一件漂亮事。那个少将长期潜伏在国防部,最近才奉命来成都。他不知道他的身份早就暴露了,我们的人已经盯上他……就在黄龙溪码头,我们抓住了他!”
欧阳文震惊得目瞪口呆,脑子里象有一团打乱了的丝线,一时间理不出个头绪来。原来跟乔雪虹接头的那个少将已经被捕过!难道他当了叛徒?那么雪虹就很危险了!甚至已经危及到临工委!再想想可能性又不大,倘若真那样,雪虹早被捕了,至少会被跟踪……但她那天晚上来开会,后面并没有尾巴呀!是敌人在放长线?似乎又没有这种迹象,这几天的情况都很正常……他想得脑子都疼了,抬头却见丽岚正用灼人的目光紧盯住他,不由得凛然一惊,赶快把思路拉了回来。
“抓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急中生智地说,“这么多年来,被你们抓住的共产党还少吗?但他们还是象扑不灭的火焰,越烧越旺了!”
“哎,你别这么说好吗?你还不了解我……”丽岚突然抓住他的手,动情地说,“我不仅是你报馆里的文艺版记者,也是在美国受过训的特工班高材生!我还不知道共产党都是些死硬派?尤其是地下党的高级特工,我才不在他身上费功夫呢!我只略施小计,派个人冒名顶替,去跟成都的地下党接头,自然就会有鱼儿游过来上钩了!”
欧阳文怔住了,他的脸变得象纸一样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这真是太糟糕了!原来跟雪虹接头的那个少将是个冒牌货!这比出现了叛徒还要糟!他顿时坐立不安,胸腔里好似掀起了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滚烫的血液急速地流过了全身……
丽岚却误会了他的表情,还以为他是心悦诚服之后的激动,于是又进一步,张开手臂就搂住了他的脖子,娇声娇气地说:“怎么样?我这人的才智还算配得上你吧?我把什么都掏给了你,你呢?也该把你的心掏给我了吧?”
欧阳文还没从愕然中镇定下来,对方那软绵绵又热烘烘的身子已经扑到自己怀里,那张香喷喷的小嘴也在他脸上热烈地吻着……在这狂热的感情激流中,欧阳文接连打了几个寒战,内心里反而清醒过来,连忙推开她,同时心里叠起了许多疑问……但最重要的还是打开那个结:倘若跟雪虹接头的少将是假的,那么真的又在哪儿?难道他也沦为了敌人手中的工具?对,一定要弄清楚这一点!
“丽岚,你还真不简单呢!我过去真是小瞧你了!”他冲她赞赏地笑笑,“不过我还有一点不明白,那个真少将呢?你又怎么处置他?是不是已经杀掉了?”
“没那么简单,要杀也不能现在杀,也许留着他还有用……”丽岚坐正了身子,感情的旋风还在她心里打转,她觉得有些头晕,要不就是酒喝多了?
“你这么一说,我可就茅塞顿开了!”欧阳文的眼睛豁然一亮,又提起酒瓶给她倒了一杯酒,“来,让我祝贺你,居然打了这么个大胜仗!”
丽岚接过酒杯,脸上布满了娇美的红晕,狂热的爱情之火又在心里燃烧起来,她又伸出一只雪白的胳膊,搭在欧阳文肩上,洋洋得意地说,“现在还不到庆贺胜利的时候。你来之前,我刚接到我那位少将的密报,明天早晨九点,成都临工委书记将亲自去跟他接头,就在城西的青羊宫……你等着吧,我们就要收网了!等一网打尽了全城的地下党,我们再来痛饮这杯庆功酒!”
她说完,就自得地喝下那杯酒,欧阳文却觉得天旋地转!这是怎么回事?雪虹没识破那个假少将,反要带着乔兴海去见他?欧阳文猛地站起来,几乎带翻了酒杯……
他的失态让丽岚也吓了一跳,“哎,你怎么啦?”
“没什么……”欧阳文简直有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了,“我想上厕所!”
夜已深沉,欧阳文走进了设在楼道里的厕所,关上门又打开窗户,在嗖嗖吹进来的冷风里镇定着自己……他还从没遇见过如此复杂的状况,一种奇异的恐惧摄住了他。他很清楚,倘若自己在明天九点之前,不能把今晚获得的情报通知给乔家兄妹,成都地下党将遭受重大损失!他脸上流露出坚决的神情,决定回屋后就告辞离开。或者现在就悄悄溜走?想到这地方离城有十几公里,没有交通车,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突然间他又想到,那个真少将肩负着重要的使命,他若还没牺牲,也该想办法救出他才好!
他精神大振,又回到小姐的闺房,想从丽岚嘴里再掏出这个重要情报。不料她喝了许多酒,又在那一阵不可压抑的激流冲击下,已经不胜酒力,伏在桌上睡着了!
“丽岚!丽岚……”欧阳文大为焦急,抱起她软软的身子又拍又打,只想弄醒她,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措词,“你快醒醒呀!快告诉我,那个少将,你们把他关在哪儿了!”
丽岚勉强睁开眼睛,出神地呆望着他,过了一阵才呢喃着说:“水磨坊……”
欧阳文知道再也无法从她嘴里掏出点什么,连忙把她抱到**,盖好被子,又飞奔下楼,想找到那个轿车司机送自己回城。但他走到通廊上,还没来到庭院里,就楞住了——一片铺天盖地的大雾,川西平原上特有的大雾,今年深秋以来第一场大雾,来得最不是时候的大雾,已经把整个庄园给笼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