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丽岚又惊又喜,连忙通知下去。这边桂永泰又转开了脑子。他对那个欧阳文说不上喜欢,也怀着一定的警惕,既然如此,还是要再考查一下他。毕竟这一次让他登鼻子上脸,不但是加入了自己的组织,今后这份家业可能都全是他的了!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啊!难道还不该小心从事?他又吩咐女儿,欧阳文到了后就带进这后花园的一个花厅,他将在那里摆酒设宴,专门招待这位报馆总编兼准女婿。
欧阳文今天穿了一套米黄色的西装,里边是白色的衬衣,打着一条暗格子领带,黑白相间的皮鞋,显得更加一表人材,英俊潇洒。他下了车,看见桂丽岚正在门廊下接他,不禁笑起来,“你这几天没来上班,听说是在院子里种**,真是好雅兴啊!”
桂丽岚笑着一偏头,引领他走向后花园,“可是报饭里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没让报上登那些滥新闻,我爹很高兴,说他没有看错人,因此要见见你……”
欧阳文迈着稳健的步伐,踩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往前走,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跑一架飞机算个啥?据我所知,共产党目前还没有空军吧?他们拿去有何用?两军真要对垒,胜败也不在这一架小小的飞机上!”
桂丽岚听了更加高兴,她走在那些弯弯曲曲的长廊上,怀着甜蜜的心思想:父亲跟欧阳文总算是一条心了!等他参加了组织,两人的感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花厅是一间古色古香有着雕花缕木门窗的大房子,外面摆着两个半人高的琉璃金鱼缸,两侧各有一间厢房,一间布置成书房,另一间垂着细竹帘。夏日天热时,桂永泰常在这里接待客人,或者看看书写写字,因此书房里常摆着文房四宝。欧阳文和桂丽岚走进书房,桂永泰正在一张宽大的云石桌上写字,见欧阳文来了,一定要他也写几个字来看看。欧阳文知道对方是有意为之,也不推辞,提起笔来就写了一首黄巢的七绝: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时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一手毛笔字写得淋漓酣畅,桂永泰提起纸张来看,只觉得架接严缝,摆式齐整,很显格调。这首诗也选得好,不但颇有气势,而且非常应景,门外不正是一片金灿灿的**吗?但这小子偏偏挑了一个大逆不道的造反者的诗篇来抒发其凌云壮志,让桂永泰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一手漂亮的字也就变得挺扎眼了!
“看来欧阳先生是偏爱黄色啊!”桂永泰看着他这身打扮,一语双关。
欧阳文也有些后悔自己选了这首诗,似乎言明了心迹,便回答得挺婉转,“黄色是中间色,看上去很协调,不象白色、红色那么扎眼,我确实喜欢。”
桂永泰听懂了他的话外音,也微笑地点点头,“好啊!我听桂丽岚说过,欧阳先生的政治主张一向不偏不倚,堪称中立。就怕共党打过来,不让你中间和协调啊!”
欧阳文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所以我也在想办法,看如何应对这未来的局面!”
“噢?你想怎么办?”桂永泰见佣人已经上齐了凉菜,就引着他走出书房。
欧阳文跟着桂永泰走到外屋那间花厅,警觉到此话又是在引领自己暴露政治面目。若说浅了,他不会相信,太深了,哪怕是有一点点倾向,或者只言片语的不慎,一分一秒的疏忽,都会带来灭顶之灾。他便几个字轻轻带过:“还没想好……”
虽然只有三个人就餐,菜肴却很丰富,酒也不少,花样繁多。桂永泰宣布今天都要尽兴,各种酒都要品尝一点。欧阳文自然不怕,桂丽岚却想起那次醉酒的事,不由得脸红了,酒未入肠人先醉地瞟了欧阳文一眼,心里无比畅快。喝酒其间,桂永泰一直在东拉西扯,就是不谈正事。本来欧阳文已经答应他们加入,见老家伙如此不爽快,也提高了警惕。幸好他酒量不错,一边洒脱地喝着,一边对付眼前这个老狐狸,还算游刃有余。
桂永泰见没把他灌醉,只好说:“想不到你年纪轻轻,酒量还真行啊!”
“舍命陪君子嘛!”欧阳文微微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桂永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突然感叹起来,“真是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呀!今天咱们喝得如此畅快,今后共军打来,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尽兴的机会?”
听他淡淡说来,其实绵里藏针。欧阳文心想,看来得小心应付了!他决定转守为攻:“刚才我正在想,倘若共产党真是打来了,虽然不可能把我们这种人全都杀光,总是在劫难逃吧?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正巧我们报社的总编已经去了香港,他打电话来,让我也过去……不知道桂先生能不能帮我找到一张去香港的飞机票?”
桂永泰不禁一楞,此人出语轻轻,用意可重,其实在拿话套他。他也有意试探道:“这主意不错啊!欧阳先生真聪明!香港是中间地带,到那里可以缓冲一下,看将来共产党如何坐天下?倘若我们再打回来,便无需冒什么风险,就坐收渔网之利啊!”
桂丽岚却沉不住气了,一张红扑扑的俏脸对着欧阳文发起嗲来:“哎,你不是说过,要加入我们吗?我都跟爹说了,你怎么现在又……”
欧阳文沉稳地笑道:“可我已经不是小年轻了,就算想轰轰烈烈地干一场,也得有用武之地啊!参加一个政治团体,那也不是件小事,允许大家都反复嘛!”
“哈哈哈!”桂永泰不禁开怀大笑,觉得再不能跟此人周旋下去了。“好吧,既然欧阳先生是狡兔三窟,我们也来个一锤定音!请你现在就选择一下:你是去香港呢?还是留在这里加入共产党?或者加入我们?要不就是任人宰割?”
欧阳文决定继续进攻,便冷笑道:“哼,人生究竟能有几次选择?我刚才写的那首诗,难道不是充满了杀机吗?如果我想当共产党,当年搞学运时就加入了,还等到现在?我总想着,泥腿子怎能坐江山?李自成进北京不也就只呆了四十天吗?真正的黄金甲恐怕就在眼前吧?这还不值得我追寻?若说中立的态度,也是早就改变了吧?”
他们的目光相接了,一老一少对视着。这两双眼睛的对峙既是斗心,也是斗志、斗力……最后,还是桂永泰主动把眼光移开了,他笑着瞥了女儿一眼,“岚儿,等吃完饭,你就带他去屡行手续吧!”
桂丽岚知道这一声“岚儿”不但是对自己的呢称,也是父亲表示满意的信号,就笑微微地答应一声,又给欧阳文倒了一杯酒,充满爱意的目光也停留在这张英俊的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