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轻快的情绪掠过全身,方雨晴的眼里也闪过一丝笑意。看来这黑狗子是在说真话,态度也还算恳切……哎,或许他是在演戏?那么就让他演下去,看他如何收场?于是她眨了眨眼睛,假装不明白,“你在说啥呀?我咋听不懂呢?”
曲忠清一面真诚剖白,一面观察着姑娘的表情,希望能发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同情或怜悯。方雨晴不善掩饰,他也看到了需要的东西,就更加放心大胆。“说句实话,我今天就是想放了你,然后再通过你去找共产党……哦,我是想借助你向他们传个话:我愿意带着整个警察局投诚起义,只要他们肯接受,我们就来做个交易,不,应该是合作!希望我们能携起手来,共同为成都的解放出把力!”
“你真够慷慨大方的!”方雨晴嘲笑地说,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是真心的!”曲忠清又抢着说,“你去告诉他们,我这人很讲信义,说到做到……待会儿我就放了你,决不派人跟踪,还给你找辆黄包车,让车夫送你回家。无论你走到哪儿,我都不会跟去,但你知道我在这儿,我就在警察局等你消息!你还要跟共产党说,从今天起,我再不与他们为敌。我在发电厂的表现,他们去问问就知道了,我完全是站在他们那一方!如果他们肯信任我,我们还可以在一起做许多事,我可以保护他们,保护你的朋友和你的亲人,也保护共产党的活动,只要他们肯接纳我,让我也参加这些秘密工作,让我曲忠清能为解放事业出点力!”
他说到最后,已经放大了声音,并且把拳头高高举起,眼里也透出一线光芒,仿佛充满了热切的希望。方雨晴看着他想,或许他是真心的!
过了几分钟,方雨晴便独自出现在街头,坐进一辆给了钱的黄包车,随时可以去向何方。她如同做梦一般,简直被弄糊涂了,傻傻地发了一阵呆,又抬头望着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边,不禁喃喃自语,“真是这样吗?我可以回家了……”
“小姐,你到底要去哪儿?”车夫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方雨晴连忙看了看四周,没发现特务跟踪,才小声说出地名。一路上她心跳激烈,全身发颤,头晕目眩,真怕自己还没捱到那里就体力不支,突然昏倒在大街上。她很谨慎,决定先回自己家,反正特务也知道她是谁了,不比乔家,去了可能会暴露,把灾祸引过去。她一边思考,一边望着初升的太阳,今天是少见的风和日丽,浣花溪边游人如织,杜甫草堂门外有几束寒梅凌霜,开得份外娇艳。过了一道小桥,绕过几枝枯柳,自家的灰瓦粉墙就一步步逼近了。“离家那么久,今天正好回去看看……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她感到斗志昂扬,身上也有劲儿多了。
来开门的是吴嫂,她看着憔悴消瘦的方雨晴,眼睛瞪得老大,似乎都不认识她了,接着就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打发走了黄包车夫,把小姐扶回房间,给她擦洗了一阵,喂了点蛋花汤,又听说了方雨晴的遭遇,吴嫂心里象针扎一样疼痛。听说姑爷可能也死了,她又产生了一种难以压抑的愤怒,几乎到了要爆炸的地步。方雨晴让她去乔家给老爷送信,她连忙说,“不用吩咐,我一定会小心,决不让那些龟儿子发觉!”
她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回来又买了一只老母鸡,说要给小姐沌汤喝。香喷喷的鸡汤在屋子里飘香,方雨晴这才觉得饿了。她喝了一大碗鸡汤,又吃了几块鸡肉,精力恢复了许多,便焦急地等待着父亲回来。听吴嫂说,老爷知道她安全回家,高兴得流下了眼泪,或许他们都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人间了!
天黑尽时,凌之轩才回来,一道来的还有乔雪虹,听说方雨晴有重要情报,她奉哥哥之命陪凌教授回来。凌之轩见女儿被折磨成那样,难受得老泪纵横,方雨晴听说母亲被逼死了,眼泪也止不住一串串往下掉,父女俩抱头痛哭……
乔雪虹强忍住内心的悲痛,劝慰他们说,“别伤心了,这些都过去了!雨晴能安全回来,真让人高兴……哎,快给我们说说,他们怎么会放了你?”
“我也不明白,难道是这帮坏蛋发了善心?”方雨晴把事情讲了一遍。
乔雪虹一边听,一边用梳子轻轻地给方雨晴梳头,同时也在心中梳理着她的话。地下党原本想营救方雨晴,但通过许多关系都没查明她的下落。如今敌人反而主动放了她,事情肯定不简单。那个姓曲的警察局长也有些古怪,或许他是真心想跟共产党合作?毕竟很多人都被局势所迫,选择了投诚起义……乔雪虹觉得这个消息的确很重要,必须马上回去向哥哥汇报。
她抚爱地摸了摸方雨晴的头,微笑着说,“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我看那吴嫂挺靠得住,如果有什么事,你就让她来找我们……”
她站起身来,方雨晴却拉住她的手,恳求说,“洪雪姐,我身体已经养好了,你让我跟你一道走……我要参加共产党,跟那帮坏蛋们斗到底!”
“是啊,还有我呢!”凌之轩斩钉截铁地说,“我也跟定共产党了!但我先不回去,就在这儿守着女儿,看他们还想干什么?”
“不过……”乔雪虹有些为难,又追问了一句,“他们若是又来逼你去台湾呢?”
“不会的,这么长时间,那帮龟儿子再没来过!”端茶进来的吴嫂爽快地说,“老蒋都跑了,谁还顾得上咱呀!”
乔雪虹被这老百姓的智慧逗笑了,凌之轩和方雨晴又说,他们一定会小心。
“我完全相信你们。”乔雪虹想了想,严肃而亲切地说,“这次雨晴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凌教授也承受住了许多考验……不过你们还是要谨慎,要时刻保持警惕,天都快亮了,不要再作无谓的牺牲。如果有什么异样的情况出现,立刻派人来通知我们,或者你们就当机立断,赶快转移!”
她回去向哥哥做了汇报,乔兴海也觉得方雨晴提供的线索很宝贵,决定临工委立刻召集一个会议,研究警察局长曲忠清想投诚起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