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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雨翻云第一册 第一章 末路豪雄(第2页)

凌战天道:“他是我们最重要的一只棋子。他不仁,我不义,也没有什么好说了。”说完凌战天望上夜空。刚好一片乌云掠过,明月失色。明天,名义上他要起程赴营田。三日后,威震黄河的干罗山城主人会大驾光临。五日后,浪翻云亡妻忌辰。所有事情,都堆在这数日内发生。赤尊信的尊信门又如何,他怎会坐视干罗吞掉怒蛟帮,他不来则已,否则一定是在这三日内,米已成炊前到来。风云紧急,龙虎相拼。酒楼外的街道一片热闹升平景象,一点也不像即将有灾劫来临!

干虹青坐在马车内,踌躇满志。一想到可以见到干罗,她便全身火热,阵阵兴奋,干罗这号称无敌的黑道高手,对女人有一种惊人的吸引力。她这个假冒的女儿也不例外。一个时辰前她刚踏上怒蛟岛,手下报告浪翻云和凌战天两人在观远楼商谈的消息。她不惊反喜,连忙回府梳洗,把自己打扮好,然后驱车往怒蛟殿见她的丈夫上官鹰。在任何一刻保持最美丽的形象,是她媚惑男人的一种手段。马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近卫在车前分两列排开。这种排场,上官鹰最为欣赏。他认为大帮会应有大帮会的气派,排场是必需的。单是这项,讲求实际效率的凌战天等旧人便看不顺眼。新的一代试图争取新的形象和地位;另一方面,旧人坚持旧有的传统和规律,矛盾丛生,自是必然。

干虹青轻摆柳腰,走出马车,顿时车外所有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干虹青深明对付男人的诀窍,她虽然拥有一副美丽修长、玲珑浮凸的胴体,却绝不会随意卖弄**,反之她每一个动作含蓄优雅,脸上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凛然不可侵犯的玉洁冰清神情。这样反而使热衷于征服女人的男人,更为颠倒。愈难到手的东西,愈是宝贵。所以当她稍假辞色,他们莫不销魂夺魄。只有那硬汉浪翻云是例外。

即使以凌战天为首的一干旧人,和她站在完全敌对的立场,但从他们眼睛在她身上巡视的神态看来,也可知道他们没有一个不是对她有兴趣和野心的。独有浪翻云例外。他真是对她丝毫不感兴趣。这不是说他对她视若无睹,而是当他望着她时,如同看见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那种眼光令人心悸。浪翻云身材高大,面貌粗犷。皮肤粗黑不用说,双眼细长而常常带上一种病态的黄色,使人不欲久看。可是在干虹青这成熟而对男人经验丰富的女人眼中,浪翻云另带有一种神秘奇异的吸引力。他的确有异乎常人的卓特风范。况且浪翻云虽然外貌粗犷豪雄,但头发和指掌都比一般人来得纤细。干虹青知道这外貌吓人的粗汉,绝不如表象的钢铁模样,而是一个温柔、多情和细心的男子。否则他也不会因妻子的病逝而陷入这样的境地。

无论如何,一般人都追求表面的美,所以粗犷的浪翻云有幸遇到一个极懂欣赏他的妻子,种情自深,以致不能自拔。想到这里,干虹青步进怒蛟殿的大堂。刚好一个人迎面而至,原来是上官鹰手下的第一号谋臣和大将——翟雨时。翟雨时面上泛起尊敬的神情道:“夫人回来了,帮主在议事厅批阅卷宗。”

干虹青露出一个微笑。梨涡乍现,秀色可餐。她佯作娇嗔道﹕“这人也是,只要工作便什么也不顾,每天都是这么晚。”她的语气亲切,但她却知道会令翟雨时更不敢接触她那双像会说话的眼睛。暗赞一声,翟雨时对上官鹰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翟雨时是上官鹰提拔出来的新人中之佼佼者,在帮内资历虽低,却是位高权重。翟雨时感恩知遇,对上官鹰自然是忠心耿耿,成了上官鹰这新帮主的重要班底。干虹青心想,如果鹊巢鸠占,夺过怒蛟帮的庞大基业,第一个要除去的人,自然是名动江湖,被誉为当今最可怕剑手的“覆雨剑”浪翻云。第二个要除去的人,不是凌战天,而是翟雨时。翟雨时一向反对干罗的支援,不过名义上干罗是上官鹰的“岳父”,疏不间亲,无可奈何罢了。这人精明厉害,又忠心一片,是心腹之患。幸好她深知干罗的瞒天手段,尤甚于毒蛇的城府,所以并不担心。这时翟雨时的声音传入耳际道:“夫人若没有吩咐,属下告退了。”

干虹青一抬手,阻止翟雨时离开,道:“今日入黑时分,浪翻云和凌战天两人密谈的事,你知不知道?”

翟雨时面容不改,淡淡应道:“他们两人份属至交,明天凌战天将外调他方,聚在一起说说离情别话,平常事吧。”

干虹青暗骂一声。翟雨时代表的新派势力,和凌战天代表的旧派势力,两方对立的情况,于今尤烈,斗争无日无之。所以今晚浪、凌两人的聚首,若让凌战天把中立超然的浪翻云争取过去,翟雨时尽管有上官鹰撑腰,仍难避免全盘覆没、落败身死的局面。所以干虹青不信翟雨时不比她紧张浪凌两人见面之事。翟雨时这刻偏要装作若无其事,不问可知是待干虹青笨人出手。

干虹青内心冷笑,谁是笨人,可要到最后方知。一边应道:“翟先生所言有理,如此我不妨碍先生休息了。”

翟雨时“哦”的一声,显然想不到一向仇视凌战天等旧人的帮主夫人如此反应,颇有一点失望。遂告罪一声,自行离去。干虹青心中好笑,往议事厅走去。议事厅大门关闭,门前站了两名身穿蓝衣的卫士,他们胸前绣有一条张牙舞爪、似蛟似龙的怪兽,正是怒蛟帮的标志。两名近卫一见帮主夫人驾到,连忙躬身施礼。干虹青影响力大,他们怎敢掉以轻心。干虹青阻止了两人通传后,推门便入。议事厅中放了一张长十二尺阔五尺的大木台,四边墙壁都是书架书柜,放满卷宗文件,是怒蛟帮所有人事、交收、买卖、契约的档案。一个面容俊伟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台前工作,他台前分左右放了两堆有如小山般高的文件,看来已完成了大量批阅,但剩下的文件,还是不少。听到有人推门进来,青年男子不悦地抬起头来,显然不喜欢有人不经请示贸然闯入,打断他的专注。干虹青迎着他的眼光,露出体贴温柔的笑容。年轻男子一见是干虹青,眼光一亮,不悦神色,一扫而空。干虹青走到他身后,贴着椅背望向他台上的文件。干罗曾吩咐她要尽量了解怒蛟帮各方面的财军布置和操作程序,所以她从不放过这些机会。一面看,一双纤纤玉手放在年轻男子疲倦的双肩上,缓缓推拿。她的技巧甚佳。年轻男子停止了工作,闭上双目,面露松弛舒适的神情。

干虹青以近似耳语的轻柔声音道:“鹰,为什么每日都工作到这么晚,完全不理自己的身体?”语带嗔怨。

干虹青娇美动听的声音传入耳内,使上官鹰内心充满柔情。他的头刚枕在干虹青柔软而带有弹力的高耸胸脯上,想起她昨夜火热的身体,一切是那样实在,一种幸福满足的感觉,流遍全身。干虹青不待他答话,续道:“我很为你担心,这样夜以继日辛苦工作,全为了本帮全体的利益,那些人不知感恩图报,还暗中图谋不轨,真是岂有此理。”她说到最后有点咬牙切齿,像是为上官鹰忿忿不平。其实这是她高明的地方,每一件事都丝毫不牵涉到本身的爱恶,仿如每一件事都是从大局出发,为上官鹰处处设想。正是一个帮主夫人恰如其分的态度。

上官鹰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若无其事地道:“刚才雨时来通知我,浪翻云和凌战天在观远楼上,谈了一段时间。我已告诉他不用担心。”

干虹青心中冷笑。翟雨时刚才装作对浪凌两人相见的事,毫不介怀,其实恰恰相反。在这件事上她和翟雨时目标相同,当然不会蠢得和他抬杠,扯他后腿。

干虹青轻叹道:“你这个人心胸太广阔,过于为人着想,所以事事都不计较,可是人心险诈,昨日忠于你的人,今天未必如是,你不要总是令我担心呵。”

娇妻的体贴入怀,上官鹰感激万分,道:“虹青你真傻,难道我的性格为人你还不清楚吗?昨天我向凌战天发出要他外调的命令,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造反,一是遵命外调。若是前者,一切会在秘密中进行,像这样公然找上浪翻云,只代表他们两人还未建立起默契协定,不足成事。你不用捕风捉影了。”

干虹青娇哼一声,高耸的臀部被上官鹰反手打了一记。干虹青嗔道:“帮主大人,小心有失体统。”

上官鹰笑道:“帮主大人见到帮主夫人,还要什么体统?”跟着轮到他一声呼叫,干虹青的玉手按捺他背上穴道,非常舒适。

上官鹰正容道:“帮内大小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过我,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个知道。”

干虹青道:“我也知道帮主有通天法眼,精明厉害。听说今回浪凌两人相见时,周围满布凌战天一方的人,禁止我方的人接近,这就有点太过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上官鹰怒哼一声道:“凌战天打由我小时开始,从没有看得起我,怎会把我放在眼里?现今公然在帮内建立另一个势力,与我对抗,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眼光灼灼,露出狠辣的神色。在他心中,凌浪两人,一个看不起他,一个毫不理他,使他非常不满。

到此干虹青大是满意,她触起上官鹰对凌战天的仇恨,大大有利于她针对凌战天而定下的毒计。她见好就收,不再说及这方面的问题,转而道:“爹还有三日便来了,爹最疼爱我,即使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到时将我们干家绝学倾囊向你传授,你身兼上官和爹两家之长,再多个凌战天,也不碍事。”

上官鹰面上露出向往神色道:“虹青,你这样为我,我真不知道如何感激你,凌战天外调后便不碍事,因为帮规所限,他心肝宝贝的妻儿,一定要留在怒蛟岛,这等于人质在我手上,他是有翼难飞。浪翻云两年前无可否认是绝世奇才,两年后的今天,只是一个手颤脚抖的醉猫吧。唯一要担心的,只有赤尊信那凶魔,此人博通天下武术、精擅各类兵器,即使奇兵异刃,到了他手上,便像是苦练多年的成名兵器那样运用自如。兼之手下七大煞神,恶名昭彰,实在不好对付。故能与你父亲在黑道上平起平坐,对他我们绝对不能疏忽。”

干虹青心下同意上官鹰的说法。浪翻云如此壮志消沉,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以武技减弱,不在话下。纵然余威犹在,但亦如那日落西山的太阳,余时无多。可是她的义父干罗却绝不是这样想。三个月前她装作回干罗山城请干罗出手助阵时,干罗曾训示各人:在被誉为黑榜十大高手里,只有三个人他视为对手。第一个就是尊信门主赤尊信,这人扬名江湖三十年,所向无敌,败在他手上的高手,不计其数,被誉为古往今来最能博通天下武技的天才。当时有人问干罗,为什么无论怎样形式的武器——刀、枪、剑、戟、斧——以至长鞭软索、飞轮旋陀,到了他手上,运用起来都纯熟自如,便如苦练了多年一样?与赤尊信并列黑榜十大高手的干罗肃容答道:“这好比是写画大师和技匠的分别,技匠只工一艺,但大师意到笔到,天下景物,千变万化,无一不可入画,只要一经他的妙手,佳作豁然有若天成。赤尊信亦复如是,他在武学上,贯通天下武技的精华,把握了事物的‘物理’,任何兵器到了他手中,都能被发挥得淋漓尽致。所以难怪三十年来,他虽然仇家遍天下,仍能屹立不倒。”众人听了干罗的分析,无不叹服。

干罗续道:“第二个不可轻视的高手是‘左手刀’封寒,有很多人以为他曾败于‘覆雨剑’浪翻云剑下,应该在十大高手中除名。其实是大错特错。首先,他和浪翻云是十大高手中唯一有机会互相较量的一对,这等高手对垒的经验,最是宝贵难得。武功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已不是纯靠苦练而能进步,更重要的是思想和精神上的突破,能和程度相近的人作生死较量,提供了舍此之外,再无他法的办法。对于使他们更上一层楼,有绝大的推动性和裨益,这事不可不知。其次,封寒这人的眼力高明,否则也不可能在浪翻云施展最凌厉的杀着前,抽身退走,成为至今以来,唯一可以在覆雨剑下全身而退的人。”

当时有人问到,封浪两人决战时,干罗本人并不在场,如何可以知道封寒是在浪翻云施展杀着前退走?而不是在施展中或施展后退走。干虹青还记得干罗当日傲然道:“天地间自有其不可更改的物性和数理,阳极阴生,阴极阳生,每逢至凌厉的杀着展出前,必有最松懈的一丝空隙,这是在覆雨剑下唯一逃脱的机会,当然,能察觉出这丝空隙的人,天下只有寥寥数人,所以我说尽管封寒名义上是败了,只是他选择了退走罢了。当然此亦显示出他在浪翻云的强大攻势下,失去争胜的信心。这些年来他以浪翻云为目标,潜心刀道,当他卷土重来时,必然大有看头。”

干虹青插嘴说:“我知道第三个人是浪翻云,但是他近年悲痛亡妻,无心武事,功夫必然倒退,反之封寒矢志雪耻,精进厉行,当时两人差距已然不大,现今一退一进,胜负之数,不问可知。”

干罗大摇其头,答道:“虹青你这样说是大错特错,浪翻云的武学已经达到由剑入道的境界,人在剑在,就是因为他能极于情、所以能极于剑,这种境界,微妙难宣。对付浪翻云,有两个途径,一是借封寒的刀;一是施以防不胜防的暗杀手段,非到不得已,我也不想正面和他对敌。”当时对干罗品评浪翻云的话,干虹青颇不以为然,但是她一向信服干罗,知他见解精辟超卓,所以依然照他吩咐去做。一切都被安排妥当。

上官鹰的话继续传入耳内,把干虹青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只听上官鹰道:“其实不应该劳动他老人家,这样万水千山地到来。”

干虹青连忙大发娇嗔,道:“你再要这样说,我就不理你了。你是他的女婿,他怎能不亲自前来?”

上官鹰慌忙赔罪,这样体贴入微的妻子,到哪里找?干虹青暗暗窃笑,有时连她对自己的真正身份都有真伪难辨的感觉,她的演出实在太投入、太精彩了。这一切都为了干罗。想起他即要到来,全身兴奋莫名。

八月十二日晚。戌时。凌战天走后第二日。干罗抵达怒蛟帮前一日。浪翻云并没有喝酒。

这是他的家。一所筑在怒蛟岛南一个小山谷内的石屋。这是岛上最僻静的地方,一里内再无其他人家。兼且石屋藏在山谷的尽头,屋前小桥流水,非常幽雅。万里入无径,千峰掩一篱。屋前的小窗,因为山势颇高,恰好看到一小截洞庭湖的湖水。洞庭湖潮水涨退的声音,隐隐可闻。浪翻云心中正在重复凌战天说的:“生于洞庭,死于洞庭。”惜惜也是死于洞庭。在一个月圆的晚上。

在惜惜的要求下,浪翻云抱着临危垂死的爱妻,踏上一艘系在湖边的小艇上,直放往湖心。小艇随着水流飘动。在明月的照射下,惜惜苍白的脸散发着一种超乎世俗的光芒。直至她死去,两人再没有说一句话。说话已是多余的事。死在洞庭。

自从第一天遇到这位兰心蕙质的美女,浪翻云只觉得他不配。在另一个早上,两人坐在小溪边,把两双脚浸在冰凉彻骨的溪水里。一切是那样美好。浪翻云忍不住问道:“惜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莽夫这样好?”

惜惜转过她的俏脸来,她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眼中带着笑意,温暖的纤手,轻轻抚摸浪翻云粗犷的脸庞,无尽的怜爱,轻轻道:“其他的人那样蠢,怎知你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就是那一句话,令浪翻云觉得不负此生。他决定全心全意,将自己献给惜惜。无论是她生前,或是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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