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雨时吩咐道:“你立即潜往右侧两里外的密林,放出讯号烟花,假设在十日内得不到渡头双桅船我帮的独门烟花回应,立时撤走,也不用归队,径自设法回帮,去吧!”那好手应命去了。
这时刚好一朵乌云飘过,掩盖了明月,天地暗黑下来。众人心弦拉紧,静待事态的发展。远方江畔的双桅船一点人气也没有,一黄一红两灯在暗黑里愈发明亮。“嗖!砰!”一道烟火在右方两里外的密林直冲天上,爆开一朵血红的光花。刹那间天地时间似乎停顿下来。但一刻后江畔人影幢幢,几条人影由船舱抢出。
明月在地平线上升起,八月十五的月亮终于来临。浪翻云独坐石亭内,眼光投往君临江水之上的长江夜月。桌上放了十多壶佳酿,正待以酒浇愁。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无多。惜惜在同样又大又圆的明月下,在洞庭湖一只小舟上死了,月圆人缺,生命无常,死别生离,为的又是什么?浪翻云拿起亭中石桌面的一壶酒,扬手,壶中酒在月照下化成点点金雨,往石亭下滚流不绝的江流洒去,以酒祭亡妻。左手拿起另一酒壶,嘟嘟嘟喝了个一点不剩,火辣由喉咙直贯而下,再往全身发散。
“好酒!只闻酒香,已知是产自落霞山的千年醉。”
浪翻云神色不动,淡淡道:“三年不见,干兄功力更胜从前,可喜可贺。”
一人由暗影大步踏出,也不见如何动作,便坐在浪翻云对面的石椅上,毫不客气拿起另一壶酒,指尖微一用力,捏碎壶盖,举酒一饮而尽。这人看来只有三十岁许,面目英俊,高瘦潇洒,身上灰蓝色长袍,在江风里猎猎飘响。竟是原在黑榜上排名第一,后因施诡计害浪翻云不成反吃了大亏,雄霸北方黑道的干罗山城城主——毒手干罗。
干罗手一扬,空壶抛向后方远处,落入江水里,哈哈一笑道:“人生有如此壶,不知给谁投进人海里,身不由己,也不知应飘往何处去。”
浪翻云望往天上明月,缓缓道:“干兄语意萧寒,似有所指,不知所因何事,以致壮志沉埋?”
干罗长叹道:“浪兄淡泊名利,不屑江湖争夺,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哪知世情之苦?”
浪翻云收回目光,望向干罗,苦笑道:“正如干兄所说,一旦给投进人海,自然受海流牵制,谁能幸免,谁能无情?”
干罗长笑道:“说得好,佛若无情,不会起普渡众生之心。”
浪翻云仰望亭外夜月,她悄悄地升离江水,爬往中天,挥散着金黄的光彩。自古以来,明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但人世间沧海桑田,变幻无已,生命究竟为的是什么?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
干罗道:“让我借花献佛,敬你一壶!”
浪翻云一言不发,再尽一壶,眼中哀色更浓。
干罗沉声道:“小弟此来,实有要事奉告。”
浪翻云道:“这个当然,只是干兄能在此时此地现身,相信实动用了令人咋舌的人力物力。”
干罗叹道:“我一个手下也不敢动用,而是亲自出马,追了浪兄七日七夜,在此地赶上浪兄。”
要知干罗在黑道上呼风唤雨四十多年,横行无忌,放手而为,何曾有任何顾虑?但现在竟连来找浪翻云也要偷偷摸摸,不敢张扬,其中自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
干罗又饮一壶千年醉,苦笑道:“魔师重出江湖一事,浪兄是否知道?”
浪翻云默然不语。
干罗豪气忽起,长笑道:“古人煮酒论英雄,今夜长江满月,眼前有千年醉酒,我们可效法古贤,畅论天下豪雄,亦一快事。”
浪翻云莞尔笑道:“难得干兄有此兴致,让小弟先敬一壶。”
干罗大笑痛饮。两位黑道的顶尖高手,原本是敌非友,此刻对坐畅饮,却像至交好友,肝胆相照,一点作态也没有。
干罗抛去空壶,一声悲啸,起身步至亭边,负手仰望天上明月,叹道:“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小弟与浪兄怒蛟岛一战中败得口服心服,三年来潜心静养,每思起当日一战,大有领悟。”
浪翻云正容道:“当日干兄败在‘猝不及防’四字里,若现在公平决战,谁胜谁败,仍难作定论。”
干罗摇头道:“非也非也,浪兄覆雨剑已达剑随意转,意随心运、心遵神行,技进乎道的化境,乃古往今来剑术所能攀上的峰巅,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小弟获益良多,所以我能在短短三年内,突破以往二十年也毫无寸进的境界,浪兄实乃小弟的良师益友。”
浪翻云愕然道:“干兄若以辈分论,足可当我的师公辈有余,干兄实在太夸奖了。”
干罗霍地转身,眼中精芒电闪道:“年纪正是你我间高下的关键,我们的年纪差了三十多年,但你的武功比我只高不低,正代表着你的天分才情,实胜于我。想百年前传鹰大侠,以二十七岁年纪,凭手中一把厚背刀勇闯惊雁宫,先后与蒙古三大高手八师巴、思汉飞、蒙赤行决战争雄,斩杀思汉飞于千军万马之中,于虚悬千丈之上的孤崖跃入虚空,飘然仙去,留下不灭美名,年长年幼,于他何碍?”
浪翻云长笑起身,顺手取了两壶酒,悠悠来至干罗身旁,递了一壶给他,道:“说得好,让小弟再敬你一壶。”
“当!”两壶相碰,一饮而尽。两人同将目光投往滚向东流的长江逝水,天上明月映照下,江水像有千万条银蛇,挣扎窜动。
干罗道:“自浪兄十八岁时连败当时黑道十多名不可一世高手,助怒蛟帮建下基业,名震一时,但却从没有人知道浪兄师门来历,就如浪兄是从石头里爆出来的神物,浪兄可否一解小弟心中疑团?”
浪翻云淡淡道:“洞庭湖便是我的良师!”
干罗愕然,望向与他并排而立的浪翻云,后者投往江水的目光,射出深刻无尽的感情,干罗蓦地全身一震,长叹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明白了。”说到最后一句时,音量转细,低回无限。
干罗霍霍霍连退三步,一揖至地,正容道:“多谢浪兄指点,他日有成,必乃拜浪兄今日一席话之赐。”
浪翻云长笑退开,道:“来!干兄请入席,尚有八壶好酒,今晚不醉无归。”
干罗潇洒一笑,毫不客气,坐回石椅,两人又尽一壶,频呼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