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柏骇然一震,惊呼道:“什么?”
靳冰云那似对人世毫无依恋的眼光,飘到他那里去,呢喃低语道:“我说他正在某处紧盯着我,这绝错不了,因为以前每当他专注地望着我时,我都有现在的感觉。”
韩柏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他的目光往四方远近逡巡,最后落在右后方四里许外一座像鹤立鸡群般,高出其他山头的高峰,那是可俯瞰周遭数十里内景物的制高点。庞斑要么是不在,否则必立于其上。山峰被月亮的大光环晕衬托着,更突出了它的幽暗和神秘,韩柏遥望山峰,一种微妙的感觉流过身体,他明白了靳冰云感应到庞斑在看她的异感,因为他也感到庞斑正在看他,奇妙的感觉蓦地消去,他知道庞斑收回了目光。
靳冰云的甜美声音突像仙曲般从背后传来道:“他知道我们发觉到他,所以走了。”
韩柏回过头来,靳冰云已坐在草地上一块平滑的石头上,侧挨着石旁的大树,两眼望着自己的一双赤足,有种软弱无依、惹人怜爱的感觉。
韩柏来到她身旁,单膝跪了下来,问道:“他为何不出手对付我?”
靳冰云脸上掠过痛苦的神色,以令人心碎的声音温柔地道:“因为他已定下了与浪翻云决战的日子,其他一切再不重要了。”
韩柏目光一沉,射出森冷的寒光,靳冰云讶然审视他,韩柏一会儿天真无邪,一会儿又像个冷静睿智的老手,构成了一股奇异的吸引力和特质,令她冷静多时的心田,泛起波动。
韩柏望向靳冰云,刚要说话,靳冰云先道:“不要求我做任何不利庞斑的事,无论如何,我虽不会帮他,但也不会对付他,你或浪翻云若真有本事,除掉他好了,何用依靠我这个小女子?好了!我要回家了。”说到“除掉他时”,眼中掠过令人心痛的哀伤。
韩柏先是没趣,听到最后两句,却是大吃一惊,跳了起来道:“你要回家?”
靳冰云站了起来,缓缓转头,望往远方的天空,仿佛那片夜空,就是她家上头的天空。
韩柏跳到她俏脸扭往的前方,摆下个拦着她回家之路的姿态,张开双手道:“你竟然还有家?”
靳冰云以平静得怕人的声调道:“当然有,我离家已有一千年一百年了,庞斑既已不要我,我为何还不回去?”接着秀眉一蹙道:“让开!”
韩柏呆了一呆,想起自己拦着她的去路,大大不好意思,慌忙收手退后一步,却没有让过一旁。
靳冰云幽幽一叹,柔声道:“我只是个苦命的人,趁我还有家时,让我回家吧!”
韩柏热血上冲,一拍心口道:“让我送你回去,横竖我这连家也没有的人,没有什么事可做。”
靳冰云垂首道:“谢谢你,可是我只想要自己一个人独自回家去,你的心意,我领受了。”
韩柏大急道:“你这就离开我吗?”
靳冰云见到他大孩子的神态,忍不住噗嗤一笑。韩柏眼前一亮。她的笑容确能使明月失去颜色。
靳冰云将俏脸躲入高举的衣袖里,往后飘飞。
韩柏看着靳冰云远去的倩影,高叫道:“你的家在哪里?”
靳冰云在没入树林前,声音远远送来道:“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他日若有闲,可往慈航静斋一行。”
韩柏全身一震。慈航静斋?靳冰云的家竟是慈航静斋?她和秦梦瑶又有何关系?
清晨。大雨。雨声淅沥里,水珠由寺庙的斜檐串泻下来,在风行烈面前织出一面活动的水帘,雨水带来的清寒,使他灵台一片清爽,就像这所山中寺庙超然于尘俗之上。雨点打在泥上、植物上,水珠溅飞,每一个景象,都似包含着某一种不能形容的真理。
平静的女音在他身后严肃地道:“风施主小心晨雨秋寒,稍一不慎着了凉,于你虚弱的身体,并无好处。”
风行烈眼光由下往上移,跨过了庙墙顶的绿瓦,送往山雨蒙蒙的深远里,淡淡道:“玄静师父的好意,我心领了,一饮一啄,均有前定,若上天确要亡我风行烈,谁也无法挽回。”
玄静尼淡淡道:“天下还有很多事等待风施主去做,若施主如此意气消沉,怎对得起送你来的广渡大师?若非有他出面,我们空山隐庵又岂会破去二百年来不招待男宾的惯例,将你收容。”
风行烈虽没有回头,却可以想象到玄静尼清丽的俏脸。她这么年轻美丽,为何却要出家为尼?还是这所名刹的女主持,其中定有一个曲折的故事。
“玄静师父!”风行烈叹了一口气道:“大恩不言谢,这些日子来我闲着无聊,从佛堂借了很多经典来看,颇有所悟,有缘无缘,确是丝毫不可勉强。”他心中想着的却是靳冰云,她究竟在哪里?
是否像他如此想念她,也正挂念着他?
玄静尼柔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怎会是舒舒服服的一回事?施主若不振起雄心,武功岂能恢复往昔?”
风行烈蓦地转身,握拳咬牙道:“就算我武功恢复旧观,甚至更胜从前,但又怎胜过庞斑?天下根本没有人能胜得过他!”
玄静尼从他眼中看到对庞斑深刻的仇恨,暗叹人世间的恩怨交缠,若蚕之吐丝,至死方休!心中也无由地升起对这落难的俊秀年轻武林高手的怜惜和慈悲心。
风行烈倏地省觉到自己的失态,退后垂手道:“师父请原谅风某失敬之处。”
玄静尼若无其事地道:“风施主回房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