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夜羽压下心神的震**,徐徐步入屋内。小屋二百尺许见方,除了一桌一椅一席和多个酒壶外,便是杂乱堆在地上的一大堆断竹,其中一些被破了开来,削成一条又一条长若六尺许的扁竹窄条。名震天下的“覆雨剑”,离开了剑鞘,和鞘子随意地横放在地上,看来浪翻云就是以他的覆雨剑削出了这几十条扁竹条,又随手放下了剑和鞘。
浪翻云毫不客气,伸了个懒腰,趺坐地上,拿起刚织成了小半个的竹箩,继续织箩的大业,头也不抬地道:“要赶在睡前弄好这家伙,否则明天那些熟得不能再等的石硖龙眼便没有东西装了,请坐!”
一向辩口利舌的方夜羽,像哑了那样,傻愕愕地在那粗简木桌旁唯一的竹椅坐下,发出“唉唉咿咿”的噪响,不知怎的,这种平时绝不会放在心上的声音,在此时此地使方夜羽感到分外不自在,好像已将自己某些秘密透露给这能与自己师尊颉颃的超卓人物知道。他终于见到了浪翻云,但却与他想象中的浪翻云完全不同。他想象中的浪翻云,应是悲情慷慨,对酒当歌的人,但现在的浪翻云一派自得自足,平淡自然。这样的浪翻云,更使他心神颤动。
浪翻云像想起什么可笑的事般,抬头一笑道:“最近才有人以茶代酒来招呼我,但在我这狗窝里,只能以酒代茶来招呼你,夜羽兄莫客气了,墙角十多壶里装的无不是‘茶’,请自便吧!”当他说到“有人以茶代酒来招呼我时”,眼中闪过一丝掩不住的幽思,像记起了某些被遗忘了的事物。
浪翻云拍掉手上的竹屑,来到方夜羽身旁,轻拍他肩头两下,哈哈一笑道:“夜羽兄你必非爱酒之人,否则在嗅到我自制土酒的香气后,怎还能硬忍这么久?来!你既然这么爱看那个竹箩,随便看好了。”
方夜羽愕然站起,来到箩前,心中还在想着刚被浪翻云拍了两下的肩头。从来没有人敢拍他的肩头,他也不会让人随便拍他的肩头,但浪翻云却如此自然地做了。方夜羽捡起竹箩,名震天下的覆雨剑正平躺在他脚下,浪翻云对他难道没有戒心?浪翻云从墙角拿起一壶酒,来到桌旁,放松了一切似的趺坐竹椅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应有的人椅相挨撞的声音,直到这刻方夜羽仍未能说出一个字来。
浪翻云拧开壶盖,仰头痛灌数大口,“砰”一声将酒壶放在桌上,以衣袖拭去口角的酒渍,淡淡道:“庞斑差你送了什么东西来,快给我看。”
方夜羽一言不发深望着他,浪翻云皱眉催促道:“夜羽兄!”
方夜羽仰天一声长叹,肃容道:“浪大侠请勿再如此称呼我,便像师尊那样唤我作夜羽好了。”这是他首次尊称浪翻云为大侠,同时巧妙地表达了他对浪翻云便如对庞斑般崇敬的心意。
浪翻云大有深意地瞅了他一眼,再喝了一口酒,叹道:“好酒!夜羽你真的不想尝尝吗?”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冲着大侠叫我夜羽,我即使舍命也要喝他一壶。”径自走到放酒壶处,拿起一壶,拔开盖“咕嘟咕嘟”的直灌下去。好一会才喘着气放下壶,道:“这是不是用龙眼浸出来的?”
浪翻云有点担心地问道:“是不是味道很怪?”
方夜羽道:“的确很怪,但怪得非常之好,我担心怕会由今天起爱上了壶中之物。”
浪翻云放怀大笑道:“看来庞斑也是个不爱喝酒的傻瓜,否则怎会不好好教导你这好徒儿。”他肯定是历史上第一个称庞斑为傻瓜的人。
方夜羽像忽地记起了什么似的,“噢”一声后,探手从怀里掏出以洁净白布裹好的一件东西,递给浪翻云。浪翻云全无戒心地一把接过,轻轻松松地翻开白布,露出里面一个尺许高的持剑木人,浪翻云眼中掠过惊奇的神色,珍重地放在桌上。木人不动如山地稳立桌上,自具不可一世的气概。木人并没有脸,但持剑而立的姿势和身形,竟和浪翻云有九分酷肖,形足神备。木人背上以利器刻了“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夜”十个蝇头小字。
“战书”终于送到浪翻云手上。浪翻云目不转睛看着那全凭庞斑对他的想象而雕出来的,但却又神肖非常的木人,幽深的眼睛闪烁着慑人的异采。天地有若停止了运转,时间煞止了脚步,木人虽没有眼珠,但观者却总觉木人全神贯注在斜指前方的剑锋上,而更奇怪的是,这木人只是随随便便的手持着剑,但却能叫人感到全无方法去捉摸剑势的变化。方夜羽的心神亦全给庞斑亲制的浪翻云木像吸引了过去。庞斑离开高崖后,派人送了这小包裹给他,着他送给浪翻云,直到这刻见到浪翻云之前,他从没动过拆开裹布一看的念头,因为他要将拆看战书的权利,留给浪翻云,假若他连庞斑的心意也不明白,庞斑早逐他出师门。
浪翻云双目再睁,射出前所未有的精芒,缓缓道:“庞斑是否无情之人?否则怎能将如此深情,贯注在这个木人内?正如若非局外之人,怎能看清楚局内之事?”
方夜羽微微一愕,浪翻云这个对庞斑的评语,看似矛盾,其实内中含蕴至理,就像你对一个人愈熟悉,知之愈深、爱之愈切,愈难作出客观的判断,父母对子女的劣行睁目如盲,便是这身在局内的影响所作祟。
浪翻云并不真的想从方夜羽身上得出答案,淡淡一笑道:“告诉庞斑,浪某还是第一次因看一件东西而忘了喝酒;第一次因看一件东西却像喝了很多绝世佳酿。”
方夜羽躬身道:“我将会一字不漏转述与师尊知道。”
浪翻云伸出指尖,沿着木人后脑的刀痕,跨过了颈项间的凹位,来到弓挺的背脊上,柔声道:“后脑和背脊的刀痕,有若流水之不断,外看是两刀,其实却是一刀,且必定是将这朽木变成这包含了至道的木人第一刀。”
方夜羽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来。他能被庞斑选为徒弟,天资之高,颇难作第二人想。所以浪翻云寥寥数语,便使他看出浪翻云眼力之高,已到了超凡脱俗的境界,故能从一个木人里,“翻”出了“千言万语”来,更胜看一本厚达千页的战书。
浪翻云收回纤长修美的手,心满意足地长长叹道:“庞斑呵庞斑!知我者莫若你,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夜……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夜……”他的语音逐渐转细,但近乎痛苦般的期待之情,却愈转愈浓,愈转愈烈。
方夜羽不由热泪盈眶。他终于完全地明白了庞斑和浪翻云这两人,为何能继百年前的传鹰令东来蒙赤行八师巴等盖代宗师后,成为百年来江湖上最无可争议的顶级人物。只有他们那种胸襟气魄、超脱成败生死的派度,才能使他们并立于武道的巅峰。“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夜”,这十个细小的字静静地被木人的厚背背负着,但代表的却是自传鹰和蒙赤行百年前决战长街后,最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战书送达。
浪翻云忽地哈哈一笑道:“礼尚往来,我既已喝了他送来的‘绝世佳酿’,总有十天八天醉得不省人事,暂时要这竹箩也没有用,夜羽你给我带回去送给庞兄,看他有没有用得着的地方。”
方夜羽躬身道:“夜羽仅代表师尊多谢大侠!”
浪翻云沉吟不语。方夜羽知他有逐客的意思,缓缓退后,来到竹箩旁,小心翼翼捧起竹箩,直退至门旁,恭谨地道:“浪大侠还有什么吩咐?”
方夜羽想说话,但话哽在喉咙处,却没法说出口来。浪翻云微微一笑,举指轻弹,桌上的油灯随指风而灭,大小两个浪翻云同时没入屋内的暗黑里。忽而方夜羽发觉自己实在分不清楚木雕的浪翻云,和真正的浪翻云,谁才“真”一点。
他无言地退出门外。
轻轻掩上了木门。
顶起竹箩,往回路走去。
无声无息出现在风行烈房内的当然是两大邪窟之一魅影剑派的“魅剑公子”刁辟情,他自捣乱双修府的招婿大会不成,反被浪翻云剑劲所伤后,便被双修府派出来对付他的少女高手谷倩莲百里追杀,打打逃逃,都是一路处在下风,终于被迫得没有法子下,强施霸道的疗功心法,将内伤硬生生压下,力图反客为主,岂知装伤引她出来一法功败垂成,直至这刻追到风行烈室内,才真正将这狡猾飘忽的美丽少女高手堵死在这里,心中杀机之盛,可想而知。
灯芯的余味充塞房内。
风行烈透过蚊帐往外望去,尽管暗难视物,但当他习惯了灯灭后的光线时,仍看到刁辟情提着他仗以成名的魅剑,杀气腾腾以闪闪凶目盯着帐内。
谷倩莲贴着他的火热娇躯微微颤抖,似是怕得不得了的样子。
风行烈心中暗叹,这少女确是天真得可以,竟会躲到自己被窝里来避难,真是蠢至极点。
想到这里,忽感不安,这谷倩莲无论以什么去形容她,都不会与愚蠢连上关系,她的天真无知只是装出来骗人的诡计,其实她的手段和智计都高明老练,所以怎会作此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