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战天皱眉道:“这小组成立的时间,刚好是庞斑出山的时刻,雨时你看两者之间可有联系?”
翟雨时脸色凝重道:“假设我估计无误,楞严极可能是方夜羽的师兄、庞斑的首徒,若是如此,庞斑的目标便不止是争霸江湖,而是争夺江山,这样看来,庞斑的真正实力,会比我们眼看到的大得多,即使庞斑辞世,祸根仍在,天下将永无宁日。”
上官鹰一呆道:“你既有此想法,为何从不提起?”
翟雨时道:“我还是刚收到消息,楞严最近曾亲到武昌,会见了黑白两道一些重要人物,其中包括了黑榜高手‘矛铲双飞’展羽,而庞斑亦恰在武昌,故我才推想出他和庞斑可能有密切关联。”
庞过之道:“我和展羽曾有一面之缘,此人极重声名,想不到晚节不保,竟会投靠官府,令人惋惜。”
上官鹰话题一转,道:“雨时你一直留心江湖上的情况,只不知谢青联被杀一事有何发展?”
翟雨时微微一笑道:“白道专为对付庞斑而成立的八派联盟,一向以少林、长白、西宁三派为首,长白的不老神仙和少林的无想僧,更隐为八派联盟最超然的两个人物,可笑处正是这两个人的嫡系继承人发生了解不开的深仇大恨,我看八派联盟应有一轮头痛,暂时会使联盟瘫痪下来,无力再理派外的事。”
凌战天道:“这事可大可小,就算不老神仙肯吞下悲痛,少林和长白两派的裂痕亦会更深,因此我才怀疑,马峻声为何有胆子去杀谢青联,那是完全不合乎常理的。”
上官鹰一呆道:“你是说谢青联并非马峻声所杀的,但据说他曾在事后多方设法掩饰,若非做贼心虚,怎会如此?”
凌战天道:“目前骤下判断实是言之过早,不老神仙和无想僧两人自许正道,做的事又比庞斑他们好得了多少?不过五十步和百步之别罢了。”
翟雨时道:“另一件白道的大事,乍看毫不起眼,其实却意义深远的,就是两大圣地之一的慈航静斋,终于打破了三百年来的自我禁制,让一个传人踏足江湖,据说那传人还是个美绝人寰的年轻女剑士。”
浪翻云望向窗外,一弯新月刚破云而出,叹道:“只有言静庵这种德智兼备的玄门奇女子,才能培养出这种人才,假若我没有猜错,此女必是慈航静斋专用来对付庞斑的超级剑手,即使八派联盟的十八种子高手,也将远比不上她。”
凌战天喟然道:“难道这样一个不世之才就此完了?所谓的天有道,是耶非耶?”
浪翻云露出深思的表情,沉声道:“天下间或者有两个人可使他恢复功力……”
翟雨时截入道:“其中一个,当然是庞斑,他既使风行烈陷此困局,自然深悉他所受之伤,但另一个人会是谁?”
浪翻云微微一笑,并不答他。
上官鹰笑道:“雨时,大叔在考你的脑筋。”
翟雨时眉头一皱,已成竹在胸,道:“我猜到了,那人定是厉若海,因为只有他才真正认识风行烈的内功底子,亦只有他的‘燎原心法’,才可真正帮助一手**出来而内功也走同样路子的徒儿。”
凌战天道:“假设真是只有这两人才能救他,风行烈这次是死定了,庞斑现仍四处擒捉风行烈,自不会救他;厉若海一生最恨叛徒,亦不会救他,试问天下还有谁可救他?”
浪翻云断然道:“正是厉若海,此人外冷内热,否则风行烈早死了十遍。不过他若真的救风行烈,等若公开向庞斑宣战,庞斑退隐前的十年内,已没有人敢这样做了。”
众人大感兴趣,梁秋末问道:“厉若海挑战庞斑,岂非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众人纷纷点头,在庞斑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过程里,真是数也数不清有多少人曾向他挑战,直到今天庞斑仍能屹立不倒,声名岂是轻易得来?厉若海虽是黑榜高手,但排名远低于赤尊信、干罗,当然更不能与浪翻云相比,厉若海对着庞斑,结果不问可知。
凌战天亦好奇心大起,道:“大哥与厉若海七年前曾有一面之缘,未知对此人有何看法?”
浪翻云将一杯酒倒入口中,闭上眼睛,好一会才再睁开来,沉声道:“你们都低估了他,若庞斑以为自己可轻易胜他,将大错特错。”众人齐齐哗然。
浪翻云道:“你们疏忽了一个事实,是因风行烈叛出了邪异门,而将厉若海和风行烈两个人分开了来看,其实若没有厉若海,哪会有风行烈?只是由风行烈彗星般崛起于白道武林这一点上,便应推算出厉若海的可怕。燎原枪法,实是最出色的枪法。”
梁秋末愕然道:“难道厉若海竟能胜过‘盗霸’赤尊信和‘毒手’干罗吗?”
浪翻云迎着洞庭湖吹来的风深吸了一口气道:“赤尊信聪明绝世,对武学有与生俱来的触觉天分,但正因得之容易,故苦功未足;干罗亦是盖代奇才,可是野心太大,又爱权势女色,虽未如谈应手和莫意闲之沉迷不返,始终不能到达庞斑之境界。唯有厉若海既有不下于这二人的天分才情,又能四十多年来心无旁骛,专志枪道,兼且此人有种震慑人心的英雄气质,造成他睥睨当世的气概,多年来我虽从不说出口,但心中最看重的黑榜人物,正是此君。”
翟雨时道:“黑榜十大高手中,赤尊信不知所踪,封寒、莫意闲、干罗三人均曾败在浪大叔手中,理应除名,谈应手已死,可以不论,眼前除了凌二叔外,谁还可名登黑榜?”
浪翻云道:“黑道中除了黑榜高手,最著名者莫过于‘三大邪窟’,依次是京城的‘鬼王府’、南粤的‘魅影剑派’和漠北的‘万恶沙堡’,而三窟中又以鬼‘王府’最是高深莫测,府主‘鬼王’虚若无,其武技在三十年前足可名登黑榜有余,只因他辅助朱元璋得天下有功,受了册封,故不算黑道中人,没有被列入黑榜,否则何时轮得到谈应手、莫意闲之流,如是以武功论,此人实是最有资格。”
上官鹰微笑道:“听说虚若无有女名夜月,色艺双全,爱作男装打扮,颠倒了京城中不知多少权贵公子,令人神往。”
梁秋末抱拳道:“只要帮主下个命令,我们立即上京将美人掳来,为妻为妾,任帮主选择。”
众人当然知道他在说笑,轰然起哄。上官鹰自与干虹青分手后,意冷心灰,埋首帮务,虽不断有帮中元老兄弟,为他穿针引线,他仍是心如止水,一一拒绝,使众人为此担忧非常。
凌战天趁机道:“月满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小鹰莫要错失杏花满支的采摘好时光。”
梁秋末豪情大发,弹杯唱道:“春日游,杏花飘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浪翻云看进杯内晶莹清澈的米酒里,心中叹道:“清溪流泉、清溪流泉。”一张秀美无伦的俏脸似在**中浮现,转眼换了亡妻的面容,又使他想到了酷肖亡妻的双修公主。这时上官鹰和翟雨时也加入了梁秋末的清唱里,击桌高歌道:“若被无情弃,不能羞……”歌声远远传往窗外的洞庭湖里。
黄昏。“蹄踏燕”粗健的长腿踢着官道的泥尘,带起了一卷尘屑,往迎风峡飞驰而去。厉若海坐在马背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不露半分喜怒哀乐的情绪。走了大半天,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显示方夜羽早派人封锁了官道,留给他和庞斑一个安静的战场。自亲弟惨死后,他的心从未有过像这刻的平静宁谧。
两旁树木婆娑,绿叶在红叶和半枯的黄叶里点缀着,树下铺了厚厚一层枯叶,充满了晚秋肃杀的气氛。厉若海的双眼忽然明亮起来,看到了一向疏忽了大自然的美态,其中每一棵树、每一道夕阳的余晖、每一片落叶,都含蕴着一个内在的宇宙,一种内在恒久的真理,一种超越了物象实质意义和存在的美丽。
在他一向只懂判断敌人来势的锐目中,世界从未曾如眼前般美艳不可方物。一股莫名的喜悦,从他深心处涌起,那并不是因得失而来的喜悦,也不是因某事某物而生出的欢愉,而是一种无以名之,无人无我,无虑无忧,因“自在”而来的狂喜。过去是那么的遥不可触,将来仍未存在,只有眼前这永恒的刹那。就是在这刹那,他看到了六十年来稳坐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魔师”庞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