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素冬故意出其不意问他一句,现在竟不晓得鬼王的封爵,稍息心中之疑,不答反问道:“大人今日心情好多了,有闲欣赏我大明皇宫的设计布局,大人是否知道明宫出自何人的心思设计?”
韩柏想起自己魔功不住减退,秦梦瑶都要暂离数天,现在的他实与个傻兮兮的小子无异,强自收摄心神,细察宫内情况。心头倏地一片澄明,整座皇城收入眼底。宫城的建筑是沿着中轴线配置,其空间组织由大明门至最后底的靠山,中轴线上共有八个宏伟的庭院组群,形式各异。此时他们的车队穿过两旁各有四座亭台的方形大广场,走过横跨城湖的外五龙桥,进入奉天门,来到一个长方形的深远内院处,尽端为有封闭式高墙的端门,这就是内宫城的入口。此时所有马车均停了下来,大小官员走出车外,朝端门步去,只有他们的车队泊驻一旁,无人下车。
韩柏对叶素冬微微一笑道:“小使虽不知贵宫是何人设计,但看宫室既有前序主体,又有过度和转换,纵横交错,层层推演,每座钟楼鼓楼的位置均无不深合法理,显已掌握了空间转化的高度技巧,便知设计者定是此道高手中的高手,令小使臣心悦诚服,将来回国后定要向敝国王把所看到的东西如实禀上。”
叶素冬本来一直看不起这像傻小子般的所谓高句丽使节,闻言后顿然刮目相看,哪知这小子的眼光其实是借自不世枭雄、黑道巨擘赤尊信的魔种。
韩柏见他哑口无言,心中暗笑,顺口问道:“为何还不开车,不怕迟到吗?”
叶素冬苦笑道:“若末将下令驱车直进端门,专使或者没事,末将一定项上头颅不保。”
韩柏想起朱元璋的各种规矩,心中烦厌,摇头叹道:“贵皇上或者是体恤臣下的健康,所以逼你们多作晨运吧!噢!你还未告诉我皇城是何人设计的?”
叶素冬听他“你你我我”的称呼着,泛起置身江湖的轻松感觉,莞尔道:“那人就是当朝元老威武王,江湖人称‘鬼王’的虚若无先生是也。”
韩柏恍然,难怪他会探询自己和鬼王的关系,自是因为知道鬼王邀他今午到鬼王府的事。
这时众官均走进了端门去,叶素冬微笑道:“专使大人请下车!”
晨光熹微中,一队三十多人混集的骑士,离开小镇,踏上官道。带头者是个四十来岁的剽悍汉子,长发披肩,作头陀打扮,背插大斧,双目如电,无论装束外貌,都不类中土人士。而其他二十四名大汉,八名女子,一律神态狠悍,全副武装,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豪勇之气,叫人一见寒心。其中一位白衣美女却没有兵器,眉目间透出一股凄楚无奈,令人心怜,不用说她就是水柔晶。那带头的悍汉忽地勒马停定,其他人如响斯应,全停下来,像他们有通心之术那样。
风行烈肩托丈二红枪,由官道旁的树林悠然走出,拦在路心,冷冷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带头的大汉哈哈一笑道:“好豪气,我还以为来的是戚长征,原来是你风行烈,且不止一人。”接着冷哼道:“本人人称色目陀是也,若非奉有夫人之命,今天便要叫你血溅当场。”
风行烈眼光落到水柔晶身上,见她体态娇娆,肤若晶雪,暗赞一声。同时奇怪为何她见到有人来救,仍没有丝毫欣喜的神色,反更增添几分凄怨。但此刻无暇多想,转向色目陀讶道:“任你如何装腔作势,自吹自擂,但想不动手行吗?你不是窝囊得要以水小姐的生死威胁我吧?”
色目陀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不屑地看着风行烈,其他人亦露出嘲弄之色。风行烈大感不妥,这批人数目不多,可是实力不弱,兼之有色目陀这等第一流的高手压阵,自己若非有整个邪异门作后盾,是否能逃命也成问题。但若要歼灭他们,纵可成功,己方亦势将大伤元气,这确是一阵硬仗。愈接触甄夫人手上真正的实力,愈觉深不见底,令人心悸。色目陀闪着电芒的双目,缓缓扫过官道两旁的密林,忽地一声暴喝,也不知如何动作,背上大斧劈空往风行烈飞去。风行烈闷哼一声,丈二红枪闪电向前激射,“当!”两人同时一震。飞斧旋飞开去,回到了色目陀手上,原来斧柄尽端开了一孔,系着一条黑黝黝的细铁索,难怪如此收放自如。色目陀的手下见到风行烈硬挡他们头儿一记飞斧,毫不落在下风,均露出讶异之色。
风行烈一摆红枪,喝道:“好!果然不愧色目高手,可敢与我一战定生死,若风某死了,我的手下绝不留难;若你败了,须交出水柔晶小姐。”
色目陀瞪着风行烈,好一会后道:“说实话我亦手痒得很,只恨夫人下有严令,要我见到你或戚长征,立即把水小姐交给你们,然后各走各路。哼!这交易你是否接受,一言可决。我最讨厌就是婆婆妈妈,纠缠不休之徒。”
风行烈的心直沉下去,望向水柔晶,只见她一双美目泪花盈眶,却没有说话,哪还不知情况不妙,唉!这甄妖女比之方夜羽更要厉害,己方每一步都落入她的神机妙算中,方夜羽有她之助,确是如虎添翼。这批色目高手分明一早便展开搜索水柔晶的行动,故能招招占上先机。
色目陀不耐烦地道:“你哑了吗?”
智勇双全的风行烈此时也要俯首认输,软弱地道:“你们滚吧!”
色目陀双目闪过凶光,点头平静地道:“冲着这句话,下次遇上之日,就是你的忌辰!”**骏马一声长嘶,奋力前冲,箭般朝风行烈驰去。其他人亦似要发泄心头怒火般,纷纷策马前冲,显出精湛的骑术和勇于征战的气概。一时蹄声震耳欲聋,尘土飞扬。
风行烈见对方如此声势,叹了一口气,避向道旁。色目陀等转眼远去,只余下漫天尘屑,和孤零零独坐马上的水柔晶。她的坐骑受到影响,亦要跟着跑去,被切出来的风行烈一把拉着。风行烈抬头往她望去。
泪流满脸的水柔晶低头向他凄然道:“他们在我身上施了特别手法,又下了天下无人能解的慢性剧毒,说要让戚长征看着我慢慢死去,好报蒙大蒙二之仇。唉!长征他如今在哪里呢?”
范良极和陈令方见到前面的韩柏和叶素冬终于肯滚下车来,才敢走出车外,与两人会合,往端门走去。守门那队仪容威猛的禁卫军肃然向他们致敬。
叶素冬稍退半步,和陈令方平排,向两人躬身道:“专使、侍卫长两位大人请!”
范良极挺起瘦弱的胸膛,正要和韩柏进门,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外五龙桥的方向传来,倏忽间一队十多人的骑队,蹄声疾骤地往端门旋风般卷至。众人一齐色变,在大明皇城内,何人如此斗胆横冲直撞。
只有叶素冬面容不改,像早知来者是何人般向三人低声道:“我们先让他一让。”
范良极冷哼一声,正要抗议,身旁的陈令方拉了他一把,低声道:“是蓝玉!”
来骑已驰至端门前,矫捷地跃下马来,动作整齐划一,其中作大将打扮,瘦硬如铁,钩鼻薄唇、双目锐利如鹰隼的人,眼光扫过众人,只略和叶素冬点了点头,便笔直闯进端门,随从紧跟其后,就当其他人并不存在那样。韩柏和范良极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中的惧意。当蓝玉经过他们身旁,两人均同时感到一阵森寒之气,那是先天真气的征兆,只从这点推之,便知陈令方所言不虚,此人确是个不世的高手。其他十多个随从,形象各异,但均达精气内敛的一流境界,只是摆在他们眼前的强大实力,已大出他们意料之外。朱元璋能在江湖群雄里脱颖而出,绝非偶然的事,可是当年他们因利益一致而结合,但今天由于各种利害冲突,亦逐渐把他们推上分裂的边缘。
叶素冬看着蓝玉等人去远后,摇头苦笑,再恭请众人入内。各人踏进端门,走过内五龙桥,一座巍峨矗立的大殿呈现眼前。两排甲冑鲜明的禁卫军由殿门的长阶直列而下,只是那肃杀庄严的气象,足可把胆小者吓破胆。这就是皇城内最大的三座大殿之一,名为奉天殿,筑在三层白色基台之上,乃皇朝最高的权威表征。三层节节内缩的层檐,上蓝中黄下绿,而终于收至最高的一点宝顶,汇聚了所有力量,再升华化入那无限的虚空里,那种逼人的气势,确使人呼吸顿止,心生畏敬。大殿除主建筑外,殿前有大月台,台左角置日晷,台右角置嘉量。前后回廊,均有石栏杆,极为精巧。面对如此派势,韩柏深吸一口气,才能提起勇气,登阶而上。
胡节水师布在前防的百艘斗舰上,士兵均弯弓搭箭,备好檑石火炮燃火待发,准备对驶来的怒蛟帮那载满火油的众艇迎头痛击。怒蛟帮那方忽地擂鼓声响,艇上的怒蛟帮人纷纷跃入水里,消没不见。这边厢的胡节和众将丝毫不觉惊异,那批敌人绝不会留在艇上等候屠戮。奇怪的是那批无人小艇速度不减反增,加速往他们直冲过来。而怒蛟帮更不知使了何种手法,艇上的燃油开始由艇尾泄入湖面,在艇尾拖出一道又一道黑油的尾巴来,随即不住扩散。胡节双目亮了起来,哈哈一笑道:“怒蛟帮技止此矣,给我投石沉艇。”一声令下,前防的百艘斗舰立时万石齐发,蝗虫般往那些进入射程的小艇投去。
喊杀连天,炮声隆隆中,怒蛟帮两翼的部队以惊人高速由中路两侧回师,顺着风向对胡节两翼的水师发动最狂猛的攻势。甫一接触,在射程内胡节水师的几艘掉头迎来的战舰立时起火,害得船上的人慌忙救火,一片混乱。怒蛟帮人射出的箭都是特别铸制的“十字火箭”,近箭镞处有小横支,成“十”字状,射中敌帆时受横支所阻,不会透帆而去,只会附在那里,而因“十”字的中点包着易燃的火油布,对方纵有防燃药,时间一久亦要燃烧起来。
在一般情况下,处在逆风的船舰均应把帆降下,只由掣棹孔伸出船浆改以人力操舟,可是胡节两翼的部队本是处于上风优势,现在突然由顺风变成逆风,仓促下哪有时间把帆降下,故一时陷于挨打被动之局,兼之怒蛟帮的船舰无论速度、灵活性和战士的质素经验,均优于胡节的水师,所以胡节舰艇的数量虽多上数倍,仍处于劣势里。火弹拖曳着烈焰,漫天雨点般顺风往他们投去。怒蛟帮的中队在主舰怒蛟的带领下,开始以高速往胡节旗舰所在的水师冲刺过去。万桨齐施,打起一团团的浪花,煞是好看。小艇纷纷被投石击得碎片横飞,和着燃油浮在湖面。
胡节无暇理会两翼的战事,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看着横亘前方湖面,长阔达数里的燃油和碎木。旁边一将道:“这些人定备有气囊,故可在水底换气。”
胡节没好气地瞪了那副将一眼,暗忖这么简单的事谁不知道,下令道:“水鬼队下水准备,防止敌人凿艇。”命令立即以擂鼓声发往前防的百艘斗舰。
胡节看着以高速逆风向他们驶来的三十多艘怒蛟巨舰,神色出奇地凝重。身旁另一偏将讶道:“怒蛟匪是否活得不耐烦了,若驶进燃油的范围内,只要我们投出两颗火弹,即化火海,他们还哪能活命?”
胡节额上渗出汗珠,喝道:“蠢材闭嘴!”
他原本的计划是希望借上风之利,以雷霆万钧之势,凭数目众多的舰队以车辗螳臂的姿态,正面迎击敌人,岂知对方来了这一招,使他们由主动变被动,只能采取守势,已大感不是味道。而现在怒蛟帮逆风攻来,更使他大惑不解,怎能不暗暗心惊。两翼的喊杀声更激烈了,双方的先头船队开始近身接战,一时檑石火箭火弹漫天飞舞,惨烈至极。胡节布在中队前防的百艘斗舰忽地乱起来,胡节等一齐色变,这时才看到那些浮在湖面的燃油碎木,正迅速往他的前防部队飘浮过去。
胡节骇然大喝道:“全军退后三里,在怒蛟岛外布防。”